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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意味不明地看了周子弈一眼，有些不解周子弈为何身在此处，但当他看清楚云怀中之人时，他心下骤然一惊，楚云怀中之人，竟与当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慕白眼底诧异，只是多年来居于高位，他早已习惯了隐藏自身的情绪，不过一瞬，他便已恢复了先前的神色，终是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经过周子弈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慕白眼皮微抬，他视线所过之处，兀的生出一道极细的银缝，随着他的离去，那道银缝软绵绵地掉了下来，斜斜附在周子弈身上，片刻融入。只是那银缝实是太小，周子弈又背对着慕白离去的方向，是以这场小小的变故，竟是无一人知晓。
周子弈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一贯不苟言笑，但从来不显锋芒，可这一次，偏生眼神如刀，凉薄非常。
楚云突觉遍体生寒。
良久，他缓缓蹲了下来，抚平顾音额间碎发，眸光忽明忽暗，他道：“你既唤她主人，就应当听她的话，我想，她也不愿你如此莽撞。”
楚云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噤了声，她知道的，主人从不喜她显山露水。
*
顾音醒来时，映入眼帘有三张脸，周子弈和裴游她自是熟识的，可另一张脸分明长得冷傲绝尘不近风花雪月，为何一见了她便是风度尽失楚楚可怜，她这厢还未适应，楚云一句主人唤得她差点被自己呛到。
“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楚云扑在她怀里，抬起头一脸泫然欲泣。
顾音艰难地将手抽出来，但下半身被压着实在动弹不得，她颇为无奈道：“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楚云稍稍起身，整个人趴了过来，又将顾音双手压了下去，仿佛长在她身上，温柔的气息就拂在她耳后，“怎么会呢，我自己的主人，绝不会认错的。”
“可我当真不认识你。”顾音求助般地看向周子弈和裴游，前者脸色黑如锅底，后者则是讳莫如深，她心下长叹——都靠不住。
楚云闻言，一双眸子轻抬起来，堪堪望进她眼里，顾音从她眼中，忽的看到了自己，一个神情淡漠，无悲无喜的自己，可那分明，从来也不像她。
楚云抱她更紧了，神色敛了下去，语气也十分低落，“我不在的时候，主人受苦了吧……”
周子弈终是看不过眼，别过脸去，“结界已散，可以走了。”
“嗯？”顾音这才发现，殷婼已不见了踪迹，于是她后知后觉问道：“殷婼呢？”
无人回应……
下山的路上，还是楚云兴致勃勃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与她说起。楚云对其他人皆是冷傲如霜，唯独顾音，让她抛下了所有表象，只余满目阳光。对此，周子弈权当看不见，一个瞬移术法将众人隔开老远……
顾音无奈摇头，对于楚云的来历，她隐隐约约有所猜测，却不敢妄下定论，楚云对她的亲昵仿佛生来如此，她也并不排斥，可恰恰如此，她便更加疑惑，若楚云当真来历非凡，那为何……为何她偏偏认自己为主……
先前在郭府里，似有若无的呼唤，还有玲珑境中善意的提醒，那一声声主人，她记得清楚，当时只道是幻听，却不曾想当真有这么一个人。玲珑境是魔界之宝，传言其有进无出，连她也不知解法，可楚云竟能破了玲珑境将她与周子弈解救出来，此等修为与阅历……
顾音越想越觉着不妥，越想越觉着奇怪，便索性停了下来，“你们先行去郭府，我随后便到。”
裴游因顾着怀里的郭怜儿，一直慢悠悠地跟在顾音身旁，闻言也停了下来，“可有何事……”甫一开口，楚云悠悠地看了过来，他忽觉一股凉意从心间蔓延开来，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徒余话音，还未消散……
顾音眼眸微阖，颇有几分高深莫测，这裴游似乎极为畏惧楚云啊。
待到四周归于宁静，顾音淡漠的声音才传入楚云耳中，分明语气寡然，却掷地有声：“你是谁？”
楚云弯了眼角，对顾音陡然严肃的脸色不以为意，反倒十分受用，她侧身，恰好遮住一片日光，视线与顾音重叠。良久，她不笑了，似是有些失落，如墨的眸子又重新染了霜雪，“主人问我是谁，那主人可知，自己是谁？”
☆、抹去记忆
顾音笑了笑，心道这楚云怕是神智未开，否则又怎会问出如此摸不着头尾的问题，“我自然知道，我乃灵族中人，冠灵族首姓，单名一个音字，自幼便跟在族长身边。”
“是吗？那我再问主人，灵族界内分上下两峰，顾姓是大姓，居上峰，行大礼时，本名将入族谱，主人，那族谱上，可有你的姓名？”
“自然……”顾音蓦地住了声，修行之人，于千年行大礼，大礼成而幼时毕，“自然没有，我修行尚不足千年，未曾行大礼。”
“不足千年……”楚云刻意加重了发音，她离顾音极近，顾音甚至能看见她眼底思绪翻飞，也不知是在斟酌什么，半晌，她道：“主人可知，灵族中人，非千年而不入世间，从未有过先例。”
“谁说没有先例，我不就是……”
“主人……”楚云斜斜插了话进来，“未有先例，只是因为，不能有先例。”
顾音皱了皱眉，忽觉那话似搅在脑中，莫名钝痛，“为何？”
“灵族所修之灵力，过纯，需引长河之水，固其形。然长河之水过于霸道，非千年修行者，不能承受。故而，灵族族规中有言，非千年修行者，非大礼既成者，不得入世间。只因一旦踏入，便会灵力溃散，不复往生。”楚云堪堪说完，又将尾音一转，“所以，除非灵魄早已固形，否则决不能离开灵族半步，主人可明白？”
“我……”顾音指尖微颤，她越发觉得头痛难忍，像是一把利刃，逼得她无法思考。
楚云见顾音面色不佳，以为她仍是不信，便有些急切道：“主人，我探过你的神识，你灵魄残缺，神识有损，修为更是大不如前，甚至连我都不记得了，主人，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顾音头疼欲裂，眉头狠狠皱起，她抬手按住额角，恍惚间似是见到楚云惊慌失措的脸，那张脸不染风尘，我见犹怜。
是了，楚云，她该是记得的。
灵族有至宝，名曰守云珠，其灵力充沛，置于灵族内阁顶层，由圣女看管。
为何进入内阁顶层顾音已记不清，她只记得，那时楚云清澈的眼。
三界之中，法宝灵器众多，能修灵识的固然有，但却从未听过有哪家能幻化人形的，而楚云，是后者。
她由守云珠幻化而来，一尘不染，楚楚可怜。
那便唤她楚云。
这是她，亲自取的名字。
*
“主人……”楚云低低唤着，顾音在昏迷中仍是不得安宁，她只得以灵力一遍遍安抚，却不经意探到她神识一片混沌。
修行之人，早已跳脱轮回，灵魄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大减，重则身归天地，烟消云散。而顾音灵魄残缺，神识有损，这本是濒死的情形。
楚云根本无法想象，这许多年来，她到底经历了何事，分明那样一位众人景仰的存在，到如今变成这般模样。
“我应该，早一点回来的……”楚云泪眼婆娑。
远处灵力微澜，周子弈原本应在郭府，此刻却去而复返。
楚云眼皮都未动，指尖一扫便在身前设了结界，顾音如今生死未卜，外界如何，她现下全然不想知晓。
但周子弈仍是闯了进来。
“不要再刺激她了。”
楚云诧异抬头。
她这才发现，周子弈面色极差。
他用力按住胸口，费了莫大的气力，才压下那股噬心的疼痛。
“她现在本就是强弩之末，你既关心她，难道愿意看着她灵魄消散吗？”
楚云眸光霎时凌厉，“你知道些什么？”
周子弈喘了口气，不做任何回应，却从腰间挽了支玉箫出来，红线绕尾，通体莹润，但一眼看去，分明不是神物，正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支。
楚云看不出那玉箫有何特殊之处，她皱了皱眉，本想出声询问，一段安静宁和的旋律却让她恍如置身多年以前。
彼时云阶之上，那人抚琴写意，琴声悠悠，也是这般柔和。
她猛然回神，“你怎会这首曲子？”
那是灵族的安魂曲。
“她教我的。”一曲罢，周子弈矮下身去，指尖探上顾音额头。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术法，顾音现下神色明显好了许多，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握住顾音的手，将玉箫摊在她掌心，只见方才还平平无奇的玉箫，瞬时作流光点点，隐入顾音掌中。
楚云越发不可置信：“这是……”
神器认主，才能随主化作无形。
“这本就是她的东西，我只是替她保管罢了。”若非顾音神识不稳，周子弈是绝不会出此下策的。顾音修为不深，而神器灵力过盛，恐会影响她进阶，况且她现下灵魄如此脆弱，这玉箫虽是防御至宝，于顾音稳固神识大有裨益，但神器入体，也不知日后，是否会出现什么变故……
“你与主人，可是旧识？”否则以她主人的性子，如此重要之物，定然不会假手他人。
“是。”周子弈答得笃定。
楚云内心的戒备稍稍放下几许，又问道：“那你可知，为何主人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不知。”他低着头，恰好遮去眼底波澜，楚云看不见他神色，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所想，“不过，似如今这般无忧无虑，难道不好吗？”
“不好。”楚云否决道。“主人心中有大义，定然不喜这般平庸。”
“你倒是了解她。”周子弈语气平静。他抬手，以灵力轻柔引导顾音神识汇聚，混沌中的神识受到牵引，一丝一缕，最后如星火燎原，却在相遇那一刹戛然而止，溃不成军。
顾音皱了皱眉，她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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