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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担忧道：“如何？”
周子弈摇了摇头，心下微叹，他早知会如此。顾音灵魄太过脆弱，一旦沉入梦境，便会不由自主地靠向温暖的所在。往事虽不可及，哪怕只有一丝记忆，但她曾心心念念过，自是不舍得放下。
“过往种种，既然她放不下，不如便忘了吧。”
楚云薄怒道：“这是何意？你想让我抹去主人的记忆？”
“灵魄残缺，知晓太多于她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只会让她越发深陷其中。”沉溺而终不能自拔，这便是周子弈最不想看到的。“你灵力纯净，又与她熟识，想来也是灵族中人，抹去记忆此等小事，应当不会太难。”
确实算不得难，也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只是她沉睡上千年，好不容易等来了主人，却是此番结局。“若我抹去主人的记忆，此后，她可还会想起我……”
“或许吧。”周子弈起身，转过头去不再看，分明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楚云却觉得分外落寞。
而那一瞬，竟是如千万年般漫长。
郭府门前。
“裴游！”顾音二人赶了上来。
恰逢裴游在门口踌躇不前。
顾音：“原本流云佩不在郭怜儿身边，我还甚为忧心，现下看来，郭府这般安稳，应当是我多虑了。”
顾音转头看向周子弈，后者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是心不在焉，她不满地挥了挥手，余光却瞥见周子弈腰间空空，顾音记得，他先前分明是别着一支玉箫的，“子弈，你随身的那支玉箫去哪了？怎么今日未曾见你佩戴呀？”
“那支玉箫是凡间之物，随身携带多有不便，我已经收起来了。”
“哦。”顾音不疑有他，本想着继续说下去，却见周子弈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于是她忍不住学着人间的口吻消遣道：“何事惹得我们周大公子如此烦心呐？瞧着倒像是被勾走了三魂七魄。”
周子弈笑着摇摇头，“怕是没有哪家小姐能勾走我的魂魄，我适才只是在想，这流云佩既是为了护守云珠而生，那没有流云佩的压制，守云珠的灵力是否会不受控制？”
“这个不好说，守云珠是圣物，本身灵力就十分充沛，虽说郭怜儿灵族根基薄弱，无法唤醒它的灵性，可若没了流云佩，那守云珠……糟了！”顾音面色大变，当即便施术进了郭府。
裴游哪里还待得住，也随着顾音一道隐身而去。
周子弈负手而立，却是未曾动身。
楚云自暗处而来，面色冷冽，“你倒是聪明。”
“过奖。”语气古井无波。
他说完便入了郭府，楚云隐身跟在他身后，眼神幽幽。
先前她抹去所有人记忆之时，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惊诧，但却不置一词，甚至连她说起要尽快收回守云珠时，他也只是淡淡应下，不问何缘由，当真不简单。
楚云玲珑心思，周子弈自是不知。先前顾音沉溺于梦境，他为救顾音，才提出抹去她的记忆，但未曾想，楚云为了不让顾音起疑，生生将所有人的记忆一并抹去了。他虽讶异楚云修为如此强大，但却并不想追究太多，于他而言，除了顾音，其余任何人或事，不过是转瞬浮云罢了。
“你可知，主人为何会来到人间？”
周子弈略微沉吟道：“据她所说，是为了守云珠。”
楚云眼底欣悦，竟耐下心来多说了几句，“先前在山洞中，我曾查看过郭怜儿的伤势，那梦灵似乎曾以她为引，妄想窥探多年前的旧事，虽说并未成功，但那法术阴邪，多少影响了她的命数。我虽已抹去了那法术的痕迹，却无法改变她的命数。主人心善，大抵不会袖手旁观，可主人修为尚浅，我怕她伤到自己，此刻若收回守云珠，以守云珠的灵性，定会大有裨益。”
楚云难得向他人解释，只不过说来说去，却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旁人不知她由守云珠幻化而来，但顾音毕竟是她的主人，即便不记得她了，但她施在郭怜儿身上的幻术，那颗假的守云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被顾音看出端倪，与其那时再想对策，不如现下便哄得顾音将守云珠收回，左右不过几个时辰，应当不会出纰漏。
但可惜她无法出面，只好委屈周子弈一回了。
郭府阁楼前，周子弈兀的停了下来，他侧过头，余光里，楚云不自在地绕开他，往里看去，抬眸间，那衣摆处的流云纹饰便更加显眼，初时许是并不醒目，此刻细细看来，那纹饰活灵活现，竟是泠山雪色映染而成。
而泠山位于神界边境，曾是北境所辖。
他蓦然敛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入了二楼闺房。
楚云：“……”
☆、灵族族长
“子弈。”见到来人，顾音明显松了口气。
周子弈面容缓和，道：“发生了何事？”
“我已将守云珠收回了。”顾音微微懊恼，“也是我大意，不曾想郭怜儿如今体质虚弱，守云珠在她体内，只会有害而无利，适才子弈提醒，我才想到这一点，只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大抵是守云珠的灵性太强了，如今竟连郭怜儿的命数也受其影响，越发失了偏颇。”
楚云隐于暗处，眉头一皱，这可不是她所为……
周子弈眼观鼻，鼻观心，偏又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让楚云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
裴游脸色惶急，分外担忧道：“既如此，可有解法？”
“有是有，只不过……”顾音视线飘忽。
惹得裴游更加心慌，“可有何难处？”
顾音说来不免心虚，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全盘托出，“其实……我此来琅城，并不仅仅是为了守云珠。”
彼时，斗星陨落，天下纷乱，她曾见族长晦暗不明的脸色，一如暮色将垂。
族长问她：“大局将定，你可愿走这一遭？”
而她分明不足千岁，灵力低微，却还是答得铿锵有力：“义不容辞。”
“当下人间，虽说琅城繁华，不受任何影响，但都城之外，边境之上，多少人流离失所，受苦受难，可如今的皇帝，却只懂得居于皇城之中，骄奢淫逸，毫无作为。”边境战乱，皇帝除了和亲便只剩下和谈，惹得边境百姓深受战争纷扰，不得安宁。
“这样的局面，若再持续下去，只会得不偿失。”所以迫切需要有一人，持兵马而立不败之地，肃皇城而登至尊之位，而那人，注定流芳千古，史书垂青。“丞相之子吴珩，神思清明，颇有大将风范，由他掌管朝纲，必能得一太平盛世。”
裴游眉头拧作一处，“你是说，那吴珩，是帝王之相？”
“是。不过，他这帝王之路要想走得顺遂，需要一个助力。”
裴游心头涌上不详预感，顾音斜斜看了一眼，愈发心虚，“郭府乃富商之首，家底雄厚，又是灵族后人，若能得郭府相助，那定是再好不过。而郭怜儿，她是郭家独女，注定是……凤栖梧桐，正宫之人。”
若没有裴游，郭怜儿此刻，应当已是吴珩之妻了……
她是灵族后人，生来便该是绫罗红帐，金玉温养，却因着裴游，乱了姻缘，毁了气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可她的命数与吴珩交缠，身系人间安稳，自是不能乱。
拨乱反正，这便是顾音此行之意。
“她命数偏颇太甚，若不尽早引回正轨，只怕对她不利。”
裴游眼底苦涩一片，“你当要如何做？”
情之所起，不知所终，顾音轻叹一声，“要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安心回到最初，只有……忘了你。”
屋内霎时静谧，落针可闻。
裴游不是不知道他与郭怜儿人妖殊途，终是不结善果，可却是没有想到，竟有一日，自己会落入如此境地，进退皆是维谷，要如何选择……
他是妖，有千年万年的寿命，凡人的一生，于他而言不过匆匆一瞬，昙花暂现罢了，可郭怜儿不一样，人间百年，若他就此放手，她便可以余生顺遂，与君比肩，此后金银铺就，荣光加身。
他总归，不想误了她，“那便……如你所言。”
“你……”顾音眼底愧疚，却无甚立场去劝慰几句，也开不了口，她本就为此事而来，哪怕棒打鸳鸯她并不情愿，也改变不了。
“我……也说过要放下的……”但此刻，便是真正的放手了……他深深看了郭怜儿一眼，那人眉目如初，只是再睁眼时，怕是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
再相望，便是相忘了。
天色渐晚，暮色西垂，日光渐渐隐于西山后。
一如将将离别的心思，意兴阑珊。
终究是有缘无份。
*
天清，长街上。
“琅城之事已了，接下来，你可要返回灵族？”周子弈道。
顾音摇摇头，“不了，灵族中人一旦入世，不足百年是不会回去的，我呢，就在这世间，继续游荡吧。”
周子弈眼带笑意，忍不住道：“何苦说得那么可怜。”
“自然是比不得周大公子，逍遥度日呀。”顾音语气轻快。
楚云看着面前两位你一言我一语，叹了今日的第一百零八次气，顾音看不见她，可周子弈怎能视她为无物，她觉得自己八成要瞎。
“不过，说真的，子弈之后可有何打算？”
“大抵，会在人间多逗留些时日。”周子弈目光深远，神色微敛时，总有种不怒自威的错觉。
或许，他生来便处于高位，合该受顶礼膜拜，顾音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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