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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台不确定今天陈以蘅在陈公馆见到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但看见章南鹤提回来的箱子,他知道陈以蘅大约并没有因此对他有什么反感,说不定还会因为多次推迟与他的约定而感到抱歉。
他对梁仪春的记忆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蔽之:不哄不打骂,只在干扰到她的时候说上一句话,有点求告,又有点哀切——她同谁都是如此,哪怕对着一个仅有三两岁的孩子。
顾静嘉虽然没跟陈以蘅离婚,但她闹出了这样的新闻,陆南台便不好叫她陈夫人。章南鹤却对这声顾四小姐十分受用,紧蹙的眉眼也展开了,他点点头:“这是静嘉写给顾三小姐的信。顾三小姐整理了她跟静嘉的通信,都在这里了。”他说着,见陆南台移开了目光,轻轻一笑,“这些都是要付梓的,你看了也不打紧。你在文学一道又很有天赋,请你帮我一起整理她的手稿。”
陆南台被他的话引得怔了怔,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愈深:“那好,多谢你不厌弃我看你的笑话。这些手稿整理起来要费些日子,我最近要跟我的导师做课题,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好在快放假了,你把需要我整理的手稿分给我吧。”
他终于又想起过去了。
看着报信的仆佣出去,她也放下剪刀走出门去,静静地听着外面夹杂在雨声和哭声中的爆竹声。等那爆竹声响渐渐没了,外头的雨声和哭声终于明晰起来。
但那都是错误的记忆,梁仪春不是他的母亲,他的生母是父亲陆翁亭的原配夫人,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陆翁亭在自己的妾室里挑来挑去,选中了梁仪春照顾他。后来娶了方兰徽,论理应当叫方兰徽照顾,只是那时候方兰徽怀了孕,更不方便,此事就这么耽搁了。
梁仪春这才想起,刚才那仆佣到阁子里来并不是单为着告诉她小皇帝自缢的消息,而是告诉她方兰徽叫她正厅堂去。
雨声也罢了,可这哭声在此刻当是不被允许的,却又不能被抑制。十几岁的女孩子从对面敞着的红门内——那漆着吴门山水的大屏风后跑出来,当头撞在梁仪春的身上,尖利的嗓子与她玉白的如花面貌极不相称:“妈妈说陈以蘅要来了,他怎么没死在明京!”
他记得跟陈以蘅的第一次见面是新政府刚刚成立的时候。
“嗳……”他母亲和谁都是这样期期艾艾,说话之前要先加上几个“嗳”,对他也不例外,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叫“嗳”。
他没动,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陆南台打了个呵欠:“好,那就明天再说。”他说着,接过那些手稿,转身出了门,洗漱之后就上了床,却没有睡着。
雨一时下白了。
平时他跟章南鹤的工作分开,他负责做饭和清扫,章南鹤负责洗碗和擦窗台和玻璃。因为陆南台自己十分讨厌洗碗这一工作,这次洗得不情不愿,后来索性只放在水龙头下匆匆一冲作罢。等他将碗筷洗好,足足洗了三次手才擦干,然后才敲响了章南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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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觉得刚才的举动不合宜而不应当,于是她复又低下头去,看着女孩子乌黑的长发,片刻后,她伸手拍了拍女孩子被雨淋湿的肩,温温吞吞地说:“阿薇要坚强啊……”
这女孩子叫陆南薇,是太太方兰徽的女儿,陆家的五小姐。陆南薇矜傲,从来不愿与姨太太亲近,却肯亲近七姨太太梁仪春,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章南鹤默默点了点头,提着他带来的箱子进了自己的卧室。移时,陆南台仿佛听见了嚎啕声。他犹豫了一下,起身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放到厨房里的水池子里洗了。
门里传来一声嗡嗡的动静:“请进来吧。”
旧朝的小皇帝在明京自缢身亡的消息传到姑苏时,梁仪春刚给陆南台剪下最后一缕长发。
在陆南台的印象里,姑苏的雨从来是缠绵淅沥,何曾有过这样的光景。他于是从廊下伸出一只手,半蜷着,羹匙似的去接雨水,然而一汪水很快自指缝里流下去,剩了他一手土腥味。
陆南薇的哭泣未止,檐角下的陆南台静静地走上前来,同梁仪春一并陪在女孩子的身前。
陆南台已经大学四年级了,从姑苏到白门四年,那些霾一样灰沉沉的过往已经风流云散,与过去有关的只有一个陈以蘅。他虽然不愿再回想过去,却也没想过远离这最后一点联系。
他是这样长起来的,有样学样的心里发木,然则他好像还聪明一些,从陆家女人们的明争暗斗中学到不少华丽藻饰的东西披在自己身上,也学她们的喜怒哀乐,尽管内心并不是很理解,但任谁也没有把他当成梁仪春一样的怪物看待。
此刻梁仪春木木地任陆南薇抱住自己哀哀哭泣,默然抬起下颌,看着湛碧色的天宇,良久,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陆南台知道章南鹤今晚要回来,就给他留了饭此刻见他回来,就咽了一口番茄牛肉粥,向他笑了笑:“我在厨房给你留了菜,你什么时候想吃就热一热吧。我没拔插座,一会儿你记得拔了。”
陆南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同陈二少爷亲近而疏远我,你却肯叫我经手这些事,倒叫我羞愧。”
还是许久以前,大约他是个婴孩的时候,也是这样半蜷着手,去抚摸母亲的脸颊颈项。他在温暖的羊水里睡醒不久,天性使他将母亲的臂弯当做世界的一切环境,然而他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片茫然的白,凉凉的,没有土腥味,当然也没有奶水的味道。
陆南台推门而入,见章南鹤正在看一封书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道:“这是顾四小姐的书信么?”
章南鹤就很清冷地道:“你怎么会羞愧,我知道你在心里看我的笑话,面上只不说出来。我叫你帮忙,是因为你想做,在我看来,你愿意做的事,总是能做好的。”
“嗳、嗳,不要哭了,嘘——”
章南鹤就把他翻看的那一封书信合上,夹在桌子上的一沓书信里,又从箱子里把厚厚的一个本子取了出来,一并递给了陆南台:“我明天要去一趟香江,等我回来,想必你已经整理好了。”
过了许久,陆南薇终于静默了。她哭得面上惨白而唇色艳红,描成了青黛色的眉毛狭长而细,从前看起来柔软的眉目平添死气。她看了梁仪春一眼,抿了抿唇,露出一点点笑来,低声开口:“七姨娘,刚才我听妈妈在叫人,你也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