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3/3)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

    但皇帝说:“吴敏说,张翁可以为朕分忧。”

    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

    皇帝还在说。

    说些他没听过的话,什么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哎这两句诗很好啊?他怎么没听过?要说是皇帝作的,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

    但皇帝在夸他,他听得出来。

    皇帝说,张翁啊,当初国难,天下官员,如过江之鲫,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朕都记在心里,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后来朕派你去楚州,你平息了民怨,又立了功,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

    张叔夜心里偷偷说,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官家是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

    官家说,朕就觉得,张翁太好用了,正好最近不打仗了,枢密院没那么多事,你来接替吴敏吧。

    张叔夜坐在那,官家赐的座。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说点啥。

    官家说,你可以先当三司使——然后,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如此信任臣,臣恐怕政务上生疏,负官家所托呀!”

    官家说:“不要紧,吴敏说,你岁数大了,不怕得罪人。”

    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

    他全明白了。

    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

    之前的风波,张叔夜根本不关心,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给他扔进去了!

    他要负责协调群臣,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说不准还有太学生,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

    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

    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一个个都勇猛彪悍,情商还颇高。

    而且武将服他的管!

    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

    对!他也是个进士出身,可他不是做题家,他是赐的进士出身!这身份要是武将,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让他当文臣之首,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劝一劝。

    不是,凭什么啊?!

    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他没干过坏事啊!他是造了什么孽,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臣比吴敏年长。”

    皇帝声音很柔和:“对,所以就让你干几年。”

    “臣已经六十有七了。”

    “就干几年。”

    张叔夜回家时,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吓了一跳。

    “官家罢了你的官吗?!”

    “不,”老头儿很痛苦地说,“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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