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1/1)
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那双手的温度。
他想起那个梦,其实算不上梦,就是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晃过的东西。
一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
那女孩躺在抢救床上,他站在旁边,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
他例行公事地填表,通知家属,写死亡证明。一切都很正常。
坠楼,有遗书,家属来了哭了一场,签字,领走,火化。
后来新闻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网上有人说她不是自杀,说她和室友关系不好,也有人说她就是阳光抑郁症,两种说法吵了几天就被新的热搜盖过去了。
没法报警,骨灰已经火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在家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那双手,他没翻过来看。
当时没那个习惯,坠楼嘛,有遗书嘛,家属也没质疑,谁会去翻那双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刘海还是遮着半边眉毛,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后来那女孩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送来的是什么人,不管看起来多像自杀,他都要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一眼。
程驰第一眼看见这人,就觉得有点意思。
五十岁上下,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但袖口卷着,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也没换。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答案。
总而言之,是个有故事的人,很可能还是个遗憾的故事。
“市局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程驰点头,亮了一下证件:“刑侦支队,这是法医许知然。”
赵医生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知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推开门:“进来吧。”
太平间里冷得刺骨。
女人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手。
程驰走过去,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然后把位置让给许知然,许知然蹲下来,戴上手套,把那双手翻过来。
赵医生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她做这些,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掌心那些擦伤的地方。
他知道不对,但他不是法医,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确认这不是一个想死的人该有的手。
现在这个穿小皮夹克的女法医蹲在那儿,比他专业得多,应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许知然抬起头,对上赵医生的目光:“有挣扎的痕迹。”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掌心的抓痕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这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水泥碎屑,掌心外侧的擦伤,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造成的。如果她是自己跳下去,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手会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但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
她顿了顿,“这些痕迹不是。”
赵医生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当然,”许知然站起来,摘下手套,“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有些痕迹,比如如果当时有人推她,她挣扎的时候抓住栏杆,对方把她的手掰开,那种擦伤和抓痕的位置、深度,和自杀未遂留下的痕迹会有细微的差别。有些淤青也要等死后一段时间才会完全显现出来,现在看不太清楚。”
她看向赵医生,“但这个程度,已经够立案了。”
赵医生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之前她在想什么?
她在抓住栏杆的那几秒钟,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有人会去找那个答案。
“谢谢你,医生。”许知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你报警。”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他沉声说,“这个患者,我没能救活她,没法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了,那就送给能让她开口的人吧。”
许知然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四人往外走的时候,周启明落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医生。
那医生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女人的方向。
梦魇(三)
车驶出医院的时候,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
程驰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不飙车了,也不赶那几秒钟的红灯。
陆一弦坐在副驾,歪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些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怎么看?”陆一弦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程驰盯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不是自己跳的。”
陆一弦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驰这么说不是因为许知然刚才的判断,他办案从来不信一家之言,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看见的那双手。
在太平间里掀开白布的那几秒,程驰看得比谁都仔细,只是没吭声。
“既然医生和许知然都说手有问题,”陆一弦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应该确实有问题。现在就看尸检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迹。”
“比如?”
“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她在栏杆边挣扎的时候,对方要掰开她的手,”陆一弦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那种力道,会在她身上留下别的痕迹,肩膀上,后背上,手腕上,抓痕,淤青,甚至是指甲印。”
他看向程驰,“尸斑形成之后,有些淤伤会更明显,如果对方从背后推她,她下意识转身去抓栏杆,那个姿势会在身体两侧留下不对称的受力痕迹。”
程驰嗯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如果有这些痕迹,就好办了。”
“如果没有呢?”
“那就等别的证据,”程驰看了他一眼,“总不能啥都指望尸体开口。”
陆一弦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动了动。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还黑着。
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动。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和陆一弦一起往门卫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廉价的茶叶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坐在电暖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
老王。
“市局的。”程驰亮了一下证件,顺手把门带上,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冷风,“是你打的120?”
老王点点头,搪瓷缸在手里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程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放得缓了些,“说说当时的情况。”
老王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飘。
他说自己巡逻到三号楼那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女的,趴着,身下还一摊血。
他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他没跟着去,腿软,走不动道。
“哪栋楼?”陆一弦问,他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才开口。
“三号楼。”老王说,“就那边,拐过去第二栋。”
“哪一户?”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努力回想那张脸,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摊血和那个趴着的身影。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认得,就见过几回,女的,三十来岁吧,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开过门。住哪户……我真不知道。”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行。”程驰站起来,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两人出了保安室,冷风扑面而来。
程驰往三号楼的方向走,陆一弦跟在旁边。
“先去楼底下看看。”程驰说,“能不能确定哪户还另说,实在不行明天找物业。”
三号楼在小区深处,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
楼道的门虚掩着,程驰推开,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程驰站在三号楼底下,仰着头数楼层。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每户的窗户都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目光从四楼开始往上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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