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1)
李撷玉直到云祁行完礼,才勉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和厌恶,稳住心神,同云祁笑了一笑:“这位便是云公子?本宫听闻许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果真是同他们说的一样俊俏,也难怪皇上喜欢。”
她语气中的酸意几乎快要溢出来,云祁怎么会听不出。白毫在身后小声提醒道,这位便是邀请他来的宁妃娘娘。云祁略略蹙了蹙眉,只作没听出来,笑了一笑,然后落了座:“娘娘谬赞了。”
离开始还有好一会儿,所有人几乎都将注意倾注在了他身上,有询问江南风物的,有接机关心燕翮身体的,云祁一一简略作答,直到剩下的人陆陆续续来齐,宴会正式开始才勉强被放过。
所谓群芳宴,也不过是赶着春日的尾巴赏赏花,品品茶,作作诗,尝一尝花做的点心。云祁没有品级,席位自然被安排在最末,他也乐得清静。开席后虽然仍有不时投注过来的目光,不过倒没有人再追着他问了。
他在收到这张请柬时便觉得奇怪,大致也猜到了一点来由,只是怕不来驳了对方面子反而惹上麻烦,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推拒。
他其实并不擅长处理后宅间的恩怨。云莱虽然妾室众多,云夫人又生性软弱,但碍于云祁还在,姨娘们往往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也不会闹到他面前,他自己更是未娶妻纳妾。只是未承想今时不同往日,身份一经倒转,他从前宅落到了后院,不踏出紫宸宫还好,一踏出来,便要像今天这样面对他人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起码短时间内,他都还无法适应这样的转变。
整场群芳宴,除非别人同他搭话,其余时候他几乎都在品茶用点心,倒叫他身后立站着的云雾与白毫捏了把汗,幸而预想中的有人刁难的场景也并未出现,就这么平安地结束了。
宴会将结束时,云祁也跟着起身离席,忽而觉得有一道视线紧追在背后,回身望去,正同顾飞凤的视线对上了。
顾飞凤像是也没想到他会回头,愣怔一瞬后很快露出一个笑,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离开了。
晚间用膳的时候,没等云祁跟燕翮报备今日的去向,燕翮就先闻出了不对。他略略皱了皱眉:“这什么味道?”
云祁愣了愣,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才嗅出了一点甜腻的香味,跟平日紫宸殿这边的熏香味道不大一样,大约是今天在群芳宴上不小心沾上的:“今日宁妃娘娘在御花园设宴,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
“宁妃?”燕翮顿了顿,“还有谁?”
云祁想了想:“贵妃娘娘、端妃娘娘”他报了几个,便想不起都还有谁了。
燕翮颔首,示意他知道了:“都做了些什么?”
“品茶,赏花,吟诗。”云祁如实答道。
“有趣吗?”燕翮不辨喜怒地望着他,问道。
云祁原本还打算违心地说上一句“有趣”,眼下觑着燕翮的脸色,也有些猜不准他究竟是希望自己去还是不希望自己去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燕翮点点头:“没意思就别去。”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些,“后宫那些女人,心思重得很,不想打交道就不用理会,要是拿你问罪,就说朕说的。”
他余光扫了白毫与云雾一眼,二人背后皆是一层冷汗,明白燕翮这话并不是全说给云祁听的。
云祁倒真没想到对方不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同他的妃嫔有接触,而是可算真心实意为他考量才说的这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笑。即使如此,他的唇角依旧无可抑制地挂上了几分笑意,轻声应道:“知道了。”
他原先还想问一问燕翮,是不是也要抽空去其他宫里转一转、歇一歇,现下也突然不想问了。
他甚至觉得,燕翮像是将他的后宫分成了两半,一半住着其他乌央乌央叫不上名字的各色妃嫔,另一半空空荡荡,里面只有云祁自己。
第二日中午,云祁正看着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他皱了皱眉,正想问白毫是怎么回事,便听门外太监唱到:“宁妃娘娘驾到——”
宁妃?她来做什么?
云祁拧着眉放下书,往外走去,同怒气冲冲的李撷玉撞了个正着。
“参见宁妃娘娘。”云祁礼了一礼,方才直起腰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撷玉望见他,倒像是怒容稍缓,转头望向身旁的大宫女晚凝,示意她来解释。
晚凝上前一步道:“云公子,是这样的,昨日群芳宴结束后,娘娘发现皇上之前赏她的一支拂花碧玉簪不见了,奴婢们在御花园找了半宿,也未找见。奴婢便猜,是不是谁叫拾走了,正巧聆芳说她昨日瞧见云雾似乎藏了什么东西进袖子,故特来问一问云雾姑娘,昨日是否见到了娘娘的簪子。”
晚凝适时将目光投向猝不及防被点名的云雾,眸中温和的笑意里却藏了几分冷意。
云雾被这目光看得一哆嗦,赶忙跪下:“奴婢昨日没有见过娘娘的簪子,若拾到了,定不敢私藏的,求娘娘明鉴!”
李撷玉没有说话,目光却死死盯着云雾,目中带火,几欲喷发,将云雾看得更不敢抬头。晚凝适时道:“那云雾姑娘可否方便让奴婢搜查一番?若冤枉了姑娘,也好还姑娘一个清白。”
云雾赶忙点头,领着晚凝与众人往住处走去,云祁却是心下一沉。
云雾跟了他才半月,他并不能说完全了解,只是昨日宁妃邀请他赴宴,今日便丢了簪子,还恰好有人看见云雾捡了,未免也太巧了些。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晚凝便从云雾的妆奁深处翻出了李撷玉丢失的簪子,转头道:“娘娘,找到了。”
云雾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不可能!奴婢,奴婢昨日根本没有见过这根簪子!一定是有人诬陷奴婢!求娘娘明察啊娘娘!”
几乎不需李撷玉吩咐,晚凝便已变了脸,反手扇了云雾一记响亮的耳光:“贱婢,闭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说完又扇了几下。
云雾已经被打蒙了,一边哭一边含糊地求饶,手徒劳地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最终还是跌在了地上。
“住手。”云祁拧着眉,在晚凝把云雾揪起来,还要继续扇她的时候叫了出来。
晚凝果真收了手,望向他与李撷玉。
李撷玉目中犹带怒色:“怎么,云公子御下不严,管教无方,婢子偷物都偷到本宫头上来了,就连现在都还要护着她么?”
云祁抿着唇,望着李撷玉半真半假的怒容,又看着被晚凝紧紧攥着的铁证一般的簪子,终于明白昨天的宴会不过是一个局,为他设的一个局。她们不敢真正对自己下手,便拿云雾开刀,便是强安也要给他安上一个纵容手下管教不严的罪名,无非就是想在自己面前立威,云雾不过是其中最可怜的一枚棋子。
他望着犹发着抖含泪看向自己的云雾,心跌到了谷底。他清楚云雾没有偷簪子,可对方准备的证据哪一样都不可撼动。他从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还是在这种时刻又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云雾没有偷簪子。”他沉声道。
李撷玉挑了挑眉:“那本宫倒要请问云公子,这簪子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本宫从头上拔下来塞到她的妆奁中的吧?”
他拧着眉,眸中隐有几分怒色。云雾似有所觉,含着泪拼命冲他摇头,也被他忽视了过去。云祁对上李撷玉的目光,正要开口,便听外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这么热闹?”
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连忙转身朝门口跪下:“参见皇上。”
燕翮从跪拜着的人群中穿过,踱至李撷玉和云祁身边,这才开口道:“起来吧。”
李撷玉低眉顺目地慢慢站起来,心下却很有几分畏惧。她没有料到燕翮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燕翮的目光落到眉目间难得有几分怒意的云祁身上,又缓缓移向红肿着脸跪在地上的云雾,问道:“发生了什么?”
云祁嘴唇张了张,却比李撷玉迟了一步:“回禀陛下,云公子手下的丫鬟云雾,昨日在群芳宴上拾到了昔年陛下赠给臣妾的拂花碧玉簪,见财起意,偷偷藏起带走,不巧被臣妾的丫鬟聆芳撞见,刚刚在她的妆奁里搜了出来,被臣妾抓了个人赃并获。”
她这番话说得堪称滴水不漏,关键的信息都说到了,云祁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反驳,便听燕翮问道:“簪子呢,拿来朕看看。”
所有人几乎都蒙了一瞬,不知道燕翮想要做什么。晚凝赶忙将簪子恭恭敬敬地呈了过去。
燕翮捏起簪子看了一眼:“这支簪子?前些日子造办处又做了一支,朕瞧着不错,便赏给了知春。”他斜睨了一眼云祁,“怎么,拿朕赏你的东西送人都不同朕说一声?”
这几乎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李撷玉捂着嘴:“这,这不可能”她瞧见燕翮冷冷的眼神,尾音下意识弱了下去。
云祁在一瞬的愣怔后很快便会过意:“是我的错,将陛下赠我的东西赏给了云雾,还累得宁妃娘娘误会,请皇上恕罪。”
事已至此,便是李撷玉再拎不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含着恨,几乎是咬着牙道:“那大约真的是误会了,臣妾的簪子应是还在御花园里,臣妾回头再着他们去找找。”她望向云祁,“今日之事全是一场误会,还望云公子莫要见怪。”
在场谁人不知事情的真相,然而燕翮这么说,又有谁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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