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云祁归家的时候,听六安说老爷回来了,眼下正在赵氏房里。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只叫六安去给他备水。六安还未回来,猴魁却进来低声道:“少爷,老爷来了。”
云祁眉心微微蹙了蹙,果然很快见云莱步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个赵氏。
“爹。”他的目光偏了偏,落在赵氏身上,疏离冷淡道,“姨娘。”
赵氏面上仍是笑着,心中却暗自咬牙,冷哼了一声。
“我不在这段时间,茶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事?”云莱心中惴惴,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云祁简单答了,他也没心思细听,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轻咳一声,切入了正题:“你这些天有没有碰上什么人?”
云祁愣了愣,没有参透他话里的意思,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
“今天方知府在春风楼宴客,他宴请的那人,你知不知道是谁?”云莱试探道。
云祁皱了皱眉,脑中很快浮现起了下午匆匆望见的那一眼,却直觉云莱这么问没什么好事:“不认识。”
云莱压低了声音:“今上微服南巡,昨日刚到徽州。”他望着云祁震惊的神色,补充道,“此事你我知道,万不可再与第三人透露。”
云祁从震惊中回过来,却依旧没有明白这件事同他有什么关系。赵氏安坐在一边,只静静地看着这边,什么也没说,云祁心中却疑云更重。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思绪:“我明白,但”
云莱没有让他说完,皱眉低声道:“皇上看上你了。”
云祁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看上到底是哪一层意义上的。这事甚至比今天下午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是当今圣上更让他震惊。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很快稳住,蹙着眉否定道:“这不可能,我从未听闻那位有这方面的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云莱摇摇头:“方知府亲自来同我要人,不会有假。”
云祁后退两步,撞上了案几,痛感才让他略略清醒了些。他皱着眉头,艰涩道:“这是要我”
一直没说话的赵氏终于开口了:“祁儿也不必太过挂怀,此事也可算是你的机缘,若来日飞黄腾达,我们云家也可跟着一同享福了。”
云祁这才意识到赵氏的存在。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赵氏带着笑的嘴角和云莱并不如何紧张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这两人的来意。
他们并不是过来替他一起想解决的办法,而是来说服他同意的。
他定了定神,沉默着望着一站一坐的两人,半晌才哑声道:“所以你们是来劝我答应的?”
云莱的脸色僵了僵,只干巴巴地叫了他一声,也不知该如何辩解:“祁儿”
赵氏的脸色却沉了沉,沉声道:“云祁,不是我们来劝你答应,而是这件事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人是谁,是可以容我们讨价还价的吗?”她将声音放缓了些,“祁儿,你这么大了,许多道理不需要我一个庶母跟你说。倘若不答应,我们云家还有活路吗?就算不管其他人,你也要想想你爹娘还有你妹妹吧?”
云祁像被钉死在原地般,半天也没动一下。
赵氏的话像是最锐利的匕首,一下子戳在他的软肋上。母亲和妹妹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绝不容许别人触碰分毫的,而最可怕的是他明白赵氏的话是对的。
云家生意是做得大,可在滔天的权势面前,没有半点活路。
“这件事,我娘知道吗?”他眼睫垂着,辨不清神色。
云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局促道:“还,还没说。”
云祁终于抬起眼望过去,眼底一片红:“就说我去嘉堂书院问学,别跟她说这些了。”
云莱不敢多言,嗫喏着应了声“好”。
“若今上不嫌,我能活着回来便算,若今上也觉着我‘不详’,那么把我送过去的你们,”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看得两人均脊背一凉,“一个也别想逃。”
赵氏尚蒙在鼓里,只是害怕,却不明白云祁这话的意思。云莱听见这话,却一个激灵,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将云祁作为独子养了这么些年,早已把陈年旧事忘了个干净,数十年地自我催眠,终于使自己也相信云祁真的是独家的独苗,却忘了云祁一出生便被他视作不详,连同林氏一起扔在别院冷落了许多年,直到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能让妾室怀上男胎才把人接回来。
他已全忘了,云祁却还记得。
思及此,云莱背后的冷汗已经快将衣服浸湿,云祁却已大步往外走去。
他已跨出门,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回身望向赵氏,冷冷一笑:“我活着一天,我娘就仍是云家正统的云夫人,月儿也仍是云家唯一的嫡女。想要动她们,还是等我死了再说吧。”
赵氏脸色也变了。
云祁望着这两人,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地好笑,心中终于生出些快意,却又很快被通体的寒意压下。
他话虽说得痛快,心里却没有多少底。
他这十数年是活在云家的一蓬浮萍,表面上光光鲜鲜地漂着,实际自己心里明白,他在云家是没有根的。而如今,他彻底变作乱絮飞上天了,不知归处——
不知死期。
“皇上,方知府送了个人过来。”
燕翮刚从外头回来,便见乱红上前一步,低声向他禀报道。他不禁皱了皱眉,朝屋里头望了一眼,只能瞧见一个绰约的人影。
乱红继续道:“方知府说,人是送给您的。深翠检查过了,没带锐器,也没有内力,应该没有问题。”
燕翮捏了捏鼻梁,很有些糟心:“行,朕知道了,下去吧。”
他在春风楼时虽然失言多问了句,但也以为已足够让方庆林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哪知他仍执着地想要往自己身边送人。若不是有所图谋,只怕是真的这些年贪墨太多,生怕自己真的查到他头上,要他性命,所以才想要拼命向他示好。
而他这次南巡本意也不是查这些,只是方庆林这样反倒令他生厌,便是原本不打算追究,也想要查上一查了。
燕翮皱着眉,本打算不予理会,余光却瞥到了一点青色的衣角,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名字。
云祁?
人生有爱美之心,燕翮自然也不例外。他看到云祁的时候,确实惊为天人了一瞬,但也没有真正动过把人据为己有的想法,哪知,方庆林竟真的把人送上门来了。
还是说,连那个偶遇也是有意为之的?
思及此,燕翮的脸色稍稍冷了下来,却还是放缓了脚步,往屋里走去。
天已黑,深翠早将灯点上了。
云祁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手却下意识捏紧了衣角。他听见了外面的响动,知道应是有人回来,却也不敢探头出去望上一望。
门被推开了,应是那人进来了。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径直跪下,并不敢抬头:“草民云祁叩见皇上。”
他听见稳且轻的足音由远及近,手越攥越紧,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皂靴,然后他听见年轻的帝王沉声道:“抬头。”
云祁的睫毛颤了颤,而后依言乖顺地抬起了头。
他那日不过是看见了春风楼上的一个约略的轮廓,今日才在灯下真正看清了对方的脸。对方的五官生得并不差,但是一眼望去,还是会被他的眼睛摄去注意力——那是一双深如潭水,望不见底的眼睛,好像所有的光照进这双眼里,都再不能逃出来。
云祁只同他对视了一瞬,却感觉心跳和呼吸都快停止了,喉头情不自禁地滚了滚,慌忙垂下眼睫。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从自己脸上慢慢下移,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凉意,将他整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方庆林送你来的?”燕翮终于不再用那种视线打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燕翮没叫他起来,他也不敢起,仍跪在那里,低声应道:“是。”
他的目光落在云祁身上:“知道来是做什么的?”
云祁面上仍勉力维持着平静,手却情不自禁又捏紧了些:“知道。是来服侍皇上的。”
燕翮便也不再多言,言简意赅道:“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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