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是,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方大人的美意,只是舍妹实在年纪尚幼,加上我为兄长尚未婚娶,却让月儿先于我出嫁,着实不妥,于理也不合。”云祁微微笑了一笑,“不若再过上几年,您看如何?”

    张媒婆仍不死心:“月儿姑娘是还小,可是方公子如今已不小啦,再等不起了呀。”她喝了口茶,又道,“再说了,人家方知府方大人的公子都愿意委身入赘你们云家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区别?”

    云祁只笑着看着她,并不多话,张媒婆也只好叹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还望云公子同云老爷云夫人多商量商量才是。”

    云祁着六安将张媒婆送出了门,脸上这才没了笑模样。

    “我看哪,这方家就是欺负咱们云家男丁稀薄,才想着捡便宜做这个上门女婿。”六安一边进门嘴里一边嘟囔。

    猴魁也跟着抱怨道:“可不,那方平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三十好几了想娶咱家二小姐,还是续弦,说得还跟自己吃了亏一样。”

    “好了,月儿的事自有我和爹,”云祁顿了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娘做主,决计不会叫她受委屈的。家里头就算了,在外人面前不要多嘴。猴魁,下午和我去茶行那边一趟。”

    两人很快收住,应了下来。

    三四月的天,连拂面的风都是和暖而带着清香的,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云祁却没有空歇下来去享受一番。云家是芜城最大的茶商,时值春茶上市,正是最忙的时候。云老爷又去了外地,家中上下与茶行的事务自然都得云祁来操持。

    他叫猴魁返家去取东西,自己也不得闲,赶着去城西请李先生。

    他从茶行出来的时候,路过隔壁的春风楼,一抬眼便瞧见了正站在二楼桌边笑得一脸谄媚的方知府。桌边那人坐在暗处,五官有一半陷在阴影里辨不清楚,露出的一点轮廓却格外鲜明好看。穿着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却依旧散发着一股逼人的贵气。

    他不过远远打量了那么一瞬,那人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了过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即使隔了半条街的距离,那人的气势却依旧分毫不减,看得他情不自禁微微抖了一下。而目光对上,那人也不见有什么尴尬,更未移开视线。他不欲牵扯其中,只迅速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一边想着徽州府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号人物,一边匆匆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连方知府都得站在旁边赔笑不敢坐下,一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犯不着去深想。

    他很快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全然没注意那道视线仍紧紧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弯处才堪堪收回。

    春风楼里,方知府感觉自己的汗已经快要把自己背脊的衣服弄湿了,却依旧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脑袋就朝不保夕了。

    他赔着笑,一边小心觑着对方的神色一边尽量精简地回答着对方刚才的问题,却突然发现对方有点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

    燕翮仍在回味刚才那一眼。

    那人身量未足,充其量只能算青年,身着一袭青衣,稍嫌空荡,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他抬头望向他的那一眼,却让他呼吸顿滞。青年面容如玉,唇红齿白,眉宇间自有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英气,却又在细微之处藏着点有别于常人的秀致细腻。他望向他的时候明明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却将万千风致全藏在了那一眼里。

    芜城的三月开是在他眼底的。

    他于这一刻才终于体味到了常人所言的徽州之美。明明黛瓦白墙,同画里诗里别无二致,而他却始终觉得这景是死的——原是还差了这么一个让它活起来的人。

    他生于皇家,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却也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世上确实有种人是能一眼就美进你的心里的。

    “那是谁?”燕翮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在对方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拐角前问出了声。

    方知府愣了一愣,大着胆子顺着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了一个风姿卓然的背影,却也足够叫他认出那是谁了。他一时间有些琢磨不清座上那人的意思,斟酌着答道:“这是芜城云家的长子云祁。”

    燕翮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颔首道:“继续。”

    方知府再次捏了把汗,不知道这位爷究竟是让他继续说云祁还是说之前没交代完的这几年徽州府的旱涝情况。他手心捏了把汗,心中一动,决定赌一把,笑了开来:“云家是芜城有名的茶叶世家,云祁是云家长子也是独子,更是徽州府远近闻名的美人,上门提亲的冰人能排满一条街”

    他绞尽脑汁,说得口干,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才见燕翮冷冷地望着他:“让你继续说旱涝。”

    方知府背后一凉,直接跪在了地上,哆嗦了半晌才发着抖把剩下的情况交代完了。

    当晚方知府回到城南的别院时,只觉得那把横在他脖子上一整天的刀终于松了一松,却仍未真正离开。

    妾室李氏小意殷勤地自屋内迎出来,也被他心烦意乱地挥开。

    他今天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脑袋险些不保,却总觉得自己今天并没会错意。他纵横官场几十年,即便没什么成绩,人情练达还是可以说得上的,对方想要什么,都在眼底写着,就算埋得深一些,难猜一点,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哪怕对方是高坐在金銮殿上的九五至尊。

    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定是暗示着什么。

    他还未有什么头绪,李氏便已经不高兴了:“你就只有在家里和外头受了气才想得起我。”她想想,气不过,“今天张媒婆过来回话了,云家到底是看不上你那宝贝儿子,推说是长子未娶不能嫁女——真当人家看不穿你那点小心思啊?”

    看不上——他浑身一激灵,终于想通了其中关窍——皇上今天那个反应,可不就是看上云祁了么?

    他再顾不上自家儿子的婚事,也顾不上一旁十分诧异的李氏,难得不顾形象地匆忙跑出去叫人备轿,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脑袋总算是能保住了。

    云老爷今日刚从外头回来,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行头便听下人说方知府来过,请他速去春风楼一聚,有要事相商。

    他思前想后也没想出能是什么要事,又听下人说今天少爷又把方家的提亲回了,便明白只可能是云月和方平的婚事了,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早同方知府通过气,确有意愿将云月嫁给方平,只是云祁这边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他早年做过对不起云夫人的事,膝下又只有云祁一个男丁,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搬出家长架子强压他同意,只得一拖再拖。

    哪知到了春风楼,方知府半个字未提婚事,反而屏退了下人,又闭紧门窗,才神秘紧张地低声道:“云老弟,你的气运要到了。”

    云莱愣了愣,不知这话从何说起:“这话怎么说?”

    “这些话我只给你说,你听了闷在心里就行,说出去你我都会掉脑袋的。”方知府压低了声音,手指了指天,“这位来了。”

    云莱乍一听,也惊了一瞬,却依旧不明白这位来了和他有什么关系。方知府也看出了他的困惑,终于揭开谜底道:“他看上了一个人。”

    云莱面色涨得通红,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谁?”无论是他哪一个女儿,能被皇帝选上,他们云家可都发迹了。

    谁知方知府下一句话便让他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云祁。”

    云莱好悬没当场昏过去。

    他带着昏沉的大脑和方知府给他灌的一肚子迷魂汤回了府,一头扎进了宠妾赵氏的别院。

    “这是怎么了,脸白成这样?”赵氏有些担心地扶住他,“怎么,知府大人灌你酒了?”

    他摆摆手,好半晌才将丫头下人遣散,低声同赵氏说了来龙去脉。他知道赵氏并不能给出什么有用的意见,但他实在没有第二个可供倾诉的人了。

    赵氏听完,也很是吃了一惊:“这怎么会?”

    “你说要这种好事落到咱们家哪个姑娘头上不好,偏偏”云莱说不下去了。

    赵氏望着云莱双目失神的模样,突然心中一动。这件事于云家、于云莱都可称飞来横祸,可于她未必。正房林氏压在她头上十数年,凭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云祁吗?

    脑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理智,赵氏凝视云莱的眼睛,强迫他同自己对视:“老爷,这件事说到底,我们拒绝得了吗?”

    云莱说不出话了。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香火”

    “命重要香火重要?”赵氏打断了他,半晌又柔声安慰道,“老爷,其实这事儿对云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大少爷只要能在皇上跟前站住脚,以后必定前途无限。再说,就算以后皇上觉着腻了,念着旧情也得给个一官半职吧?到时候咱家还需要仰仗一个小小的徽州知府做靠山吗?”

    云莱几乎要被赵氏合情合理的劝解说动了,却又想到了什么,慌张地甩开了赵氏的手:“不行!云祁是我云家唯一的男丁,香火香火不能断!此事,此事休要”

    赵氏低声道:“老爷,这是大少爷的气运,也是咱们云家的气运。”她望向云莱的眼睛,柔声放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至于香火老家那边有的是侄子,接一两个合意的过来好好培养,老爷还怕后继无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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