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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从明亮的白昼，一点点沉进浓稠的黑夜，陈念一直守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半步都未曾离开。
屋里还残留着顾海身上淡淡的温度与气息，沙发上还留着两人依偎过的褶皱，可那个抱着他轻声说话的人，早已不知所踪。陈念就守在客厅里，眼睛死死盯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自顾海匆匆离开后，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来电，死寂得让人心慌。
他心里记挂着住院的顾父，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坐立不安。起身去厨房，下意识做了两人份的晚饭，菜香铺满小小的屋子，可等了一个又一个小时，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凉透了。他看着满桌没动过的饭菜，眼底泛起酸涩，默默端进厨房，尽数倒进了垃圾桶。
时针一点点划过凌晨，窗外的夜色深到极致，路上早已没了行人。陈念再也忍不住，指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可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提示：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两个字，彻底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他慢慢挪回沙发，窝进顾海平日里常坐的位置，后背贴着对方靠过的软垫，鼻尖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海的熟悉气息。他蜷在沙发角落，像一只被遗忘的玩具熊，目光死死凝望着门口，满心期盼房门能被推开，等着那张能让自己心安的脸庞出现，轻声道出一句：你回来了啊。
与此同时，医院里，已是顾海被留在病房外的第二个清晨。
顾母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摆明了是看管，不让他有任何机会联系陈念，手机早在昨晚就被彻底收走，彻底切断了他和外界的所有关联。顾海靠在走廊窗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紧绷的西装裤勒得肚子有些难受，这两天他粒米未进，却像是莫名肿了一圈，浑身都不自在。他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映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神情落寞，像一头被困在笼里的熊，清清楚楚看得见外面的方向，却怎么也出不去，连给心爱之人报一句平安都做不到。
许若晴端着精心准备的换洗衣物和早餐，缓步走过来，姿态依旧温顺体贴，将东西轻轻递到他面前：“顾海哥，我给你带了干净衣服和早餐，你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顾海连眼神都没分给她，语气冷淡，直接拒绝：“不用，拿走。”
可许若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放得轻柔，却字字戳心：“顾海哥，伯母昨天守着伯父一夜，根本没合眼，身体都快撑不住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她想想，别再让她伤心难过了。”
那一刻，顾海心里骤然清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许若晴所谓的懂事、体贴，从来都是另一种无形的绑架。他若是执意反抗，执意要护着陈念，便是不孝，便是不顾父母死活；他若是妥协退让，便是默认要回头，要和陈念断了所有关系。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动弹不得。
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无奈，顾海趁着顾母去洗手间的间隙，借口询问父亲病情，快步走到护士站，借了护士的手机，快步走到角落，颤抖着手拨通了陈念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匆匆接起。
顾海压着声音，第一句就急着开口：“念念，是我。”
陈念那边猛地一顿，跟着就传来沙哑不堪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担忧：“哥……你还好吗？”
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顾海瞬间红了眼眶，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他环顾四周，不敢多说，只能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爸醒了，我还走不开，你别等了，先睡觉。”
陈念听出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与压抑，也猜到他此刻定然是身不由己，被人看管限制。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是不是被限制住了”，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给顾海增添更多的压力，会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最终只是轻声应着，语气温柔又懂事：“我等你，不急。”
隔着冰冷的电话线，两个人心里都翻涌着浓烈的思念，都想说出那句“我想你”，可又都硬生生忍住了。他们都怕，怕自己先说出思念，会让本就艰难的对方，更加难受煎熬。
“顾海！你在干什么！”
顾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满满的怒意。顾海心头一紧，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仓促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护士，转身看向怒气冲冲走来的母亲，脸色一片惨白。
顾母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却也没再多说，只是拽着他往病房走，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两人刚走到病房门口，便与迎面走来的许若晴撞了个正着。
许若晴像是刚好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仰头看向顾海，眼底满是关切：“顾海哥，你脸色很差，喝杯咖啡，稍微休息一下吧。”
顾海没有接，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锐利，没有丝毫掩饰，开门见山：“那些话，是你编的吧，出国结婚，图谋家产，全都是你编造的。”
许若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角抿起，一脸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几分无措：“顾海哥，我没有……我只是怕伯父伯母接受不了，想让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成现在这样。”
她这套示弱卖惨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顾海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切都是她的算计，都是她在刻意演戏，可他此刻什么都不能做。一旦揭穿她，只会让本就情绪激动的母亲，更加同情她、偏袒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让他和陈念的处境更加艰难。
许若晴仰脸看着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微微发福的下巴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弃，和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转身离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随即迅速垂落眼眸，将所有情绪藏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温顺柔弱的侧脸。
一上午的时间，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度过。
陈念依旧守在出租屋里，整个人被无尽的不安包裹，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四个字：没事，等我。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他轻轻回了一个“嗯”，随后便紧紧攥着手机，俯身把自己深深埋进顾海曾经枕过的枕头里，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气息，支撑着自己继续等下去。
医院病房内，昏迷了许久的顾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母立刻凑上前，满脸担忧与欣喜。顾父缓缓转动视线，第一眼看向床边的顾母，眼神温和，随后便越过顾母的身影，直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海。
父子二人隔空对视，那眼神比骂更沉。顾海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无力。
而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许若晴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父亲的电话，声音放得极轻，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爸，顾伯父已经醒了，顾海哥现在被看得很紧，您放心，我会一直留下来，好好‘照顾’他们的，后续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挂掉电话，她看着病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出租屋的枕头里，还留着顾海浅淡的气息；医院的走廊上，顾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陈念送他的小小钥匙扣。两头孤单的熊，各自守着一点属于对方的痕迹，在无边的黑暗里，默默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天亮。
寻你
病房外的夜格外漫长，顾海靠着墙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勉强撑着沉重的身躯，守在病房门口。
没过多久，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顾父醒了。
顾母立刻快步走进去，顾海也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站在病房中央，显得格外局促。
顾父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目光缓缓落在顾海身上，没有愤怒，没有责骂，只有沉沉的失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和那个男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顾父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顾家世代清白，不能毁在你手里。”
顾海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又被父亲打断。
“我不管你是一时糊涂，还是真心实意，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
顾父看着他，眼神疲惫却坚定，“你和他断了，好好和若晴相处，顾家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毁了自己。”
顾海闭上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边是病重的父亲，是养育他长大的家，是不能不顾的血脉亲情；
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拼了命想守护的温柔，是他不愿放手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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