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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想到楼枝说的毒许久没发作,相比起楼枝的乐观,迟续青反而觉得不妙,楼枝的毒已经连续发作过几回,哪怕他现在在一点一点分离毒素,也不可能完全不发作,只有可能是毒更狡猾地潜藏起来,转移了阵地,下一次攻击时想必会聚集在一处越发猛烈,希望楼枝一定要重视。



    写完这些长篇大论,信纸已经很厚,迟续青翻了翻,发现自己的回信似乎无甚趣味,完全便是工作报告和医嘱,与楼枝的截然相反,想必楼枝不爱听。



    于是他犹豫片刻,还是在脑内绞尽脑汁搜刮一番,再小心翼翼地写了上去:吴冲统领讲话的本领和他有得一拼,实在不适合讲故事,他领略到了这点,以后给楼枝讲故事会改进的。



    想了想,又把这段话划掉,再添了几句:没见过北狄人,他们大概长什么样子?应该瞳孔颜色和发色会和大景人不一样吧?他的确有些好奇,只听说过他们是游牧民族,骑射本事很好,草原的风景也很漂亮。



    再添:这边的事情尚未处理完毕,暂且无法入宫,但会尽量赶在北狄来前回来。



    一一回了楼枝的信,他的困意和药效好像终于开始蔓延了,一股很暖的热流缓缓地流过四肢百骸,迟续青轻轻打了个哈欠,又看了一眼楼枝的信,才动手把楼枝的信收拾好。



    正往信封中塞,却发现还有信封里还有一张裁剪得薄薄的纸张附在信封边缘,如果不是他非得打开信封放回去带出一点点边缘露出信纸一角,只怕真会遗漏。



    还有东西?



    迟续青把笔放下,轻轻地拉出信纸。



    “别后数日,殿中漏声迟。梦中思卿千百回,辗转反侧,醒时见卿行坐处,似火烧身,方惊觉此症甚于毒,药石无灵,卿卿可知?”



    迟续青像被火燎到般立刻松了手,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落在桌面,他又立刻抓起这张纸条塞回了信封里。



    但不知为何手指发颤,胸膛震颤不休。



    



    夏府。



    “夏大人,这可是天大的美差!”



    觥筹交错间,几位幕僚皆是喜色,“如此一来,行馆之事已然解决,因着承办的行商亦是我等的人,后续还有一整条商铺皆可流动,使者来朝间,周围外商极多,往往便有许多百姓于此,想必能赚个盆满钵满。”



    “正是!”



    “这样的事情好是好,不过……”有一名幕僚又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为何突然想到要将此事交由商人承办?如此一来,好处都被我等拿去,陛下不会起疑么?”



    “此事倒也有迹可循,”比起惊喜的幕僚,夏家主显得格外冷静,“一来陛下原本便厌恶北狄,不愿修缮北狄行馆,二来大景的确国库空虚,自然不愿意出这个钱,因此找到行商承办也可理解,只是我想不通,陛下此举算是替我解围——你们觉得,这可能么?”



    “这其中必然还有更大的阴谋,”一位幕僚立刻道,“此前陛下便一直伺机寻找扳倒夏家的把柄,如今这一出,该不会是在故意放出风声,想要借此机会叫我等精心修缮行馆后,再毫不留情踢开,不予兑现这一条街商铺的承诺?”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既然当众放话了,君无戏言,想必是不会在此事上下手脚,”又一位幕僚道,“倒是要疑心皇帝是不是想继续查贪腐,借此机会故意叫我等放松警惕,我倒是觉得,夏大人应当趁此机会,先将一部分物事转移出去,这样想必后续大理寺来人也依旧是一场空。”



    “嗯,你所言甚是,皇帝还是太嫩,想靠贪腐便将夏家压下去?没门!”夏家主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宴席投向远方,“据说汝州那边……也要完成了。”



    一提到那东西,宴席间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汝州。



    湘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鼎中,直到幽蓝色的液体不断地在烈火下灼烧,那样诡异的蓝色与什么物事不断地融合,最后化作一枚小小的、深蓝色的丹药。



    “成了!”



    他大喜过望,待下人呈过来时迫不及待地亲手拿起这只小碗,转向林知府,“成了!第四枚竟然也成了!”



    “不错,这数十年间终于成了第四枚,”林知府的表情也是狂热,“如今东家,太后娘娘,殿下您这里皆有一枚,这第四枚,太后娘娘亦叮嘱臣,要臣全权交由您处置,不知湘王殿下如何打算?”



    湘王握住了丹药,哼笑一声,“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母后想知道什么,这枚丹药我自有用处,我要带它进京。”



    “进京?!”林知府一愣,“您可是要交由……陛下?”



    “怎么可能。”湘王道,“本王只是发觉,有极好的办法能赢过他了——这一回,本王必然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林知府还欲再问,又见湘王这样信誓旦旦的模样,便将话语压了下去,不再多提,悄悄地向后打了个手势。



    迟儇房中。



    钟漱吐过第三回血了。



    任何人见到都会觉得她的确是在把钟漱当药人在试药,湘王也亲眼来看过,见到一碗药下去钟漱七窍流血,吓得抬脚便走,此后她的房间就不再有人敢随意靠近,连张太医都觉得迟儇有些“妖魔”。



    这样的毒,普通的解药是解不了的,迟儇心知肚明,第一次中药的话还能救,因为那个时候迟续青写过信给她,说这种药渣反而是一种透支进补,是可以解除的。



    但这回不一样了,钟漱是第二次中药,他的身体被急剧透支,无法解除。



    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时候能怎么做。



    迟儇几次用药不但没能救好他,反倒让他差点死掉,整日整日不得安眠,上了针灸把钟漱扎醒,钟漱看了一眼说“我没救了,别救我了”,气得迟儇当场把他拍晕继续救。



    要怎么样才能解除这样霸道的毒素?



    迟儇又想到迟续青也在解的毒药,那样的毒听说叫青芜,比起钟漱中的毒还要难缠,长在皇帝身上,迟续青又会怎么做呢?



    她叹了口气,就听到外面沸沸扬扬说北狄要来朝拜访,湘王殿下要带人回京。



    ——回去,她看着死活不明的钟漱,好歹带回去,怎么着也可以再抢救一下。



    万一还能活呢?



    



    养心殿。



    楼枝收到了回信,来自迟续青的。



    上手一握,竟然有些分量,看来迟续青的确很听话,说要多写点就会多写,一戳便走一步,也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可爱。



    他心情愉悦地拆开信件,还没来得及翻阅,首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眉头就皱了起来。



    迟续青身上的药香变了。



    也不是说不能变化,迟续青经常会做不同的药物,因此身上沾染上不同药草的气息是很正常的,但迟续青本身自带一种很清淡的香气,和药相似,是轻而缥缈的,味道格外舒服。



    但如今的味道有些沉重,还掺杂了一些别的药草气息,有些楼枝似乎都很熟悉。



    他把信折好推到一边,面无表情。



    “吴冲,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滴嘟[摊手]有人要被抓包嘞



    见君行坐处



    一似火烧身



    出处是敦煌遗书s1824,写在《受十戒文》背面的诗句。



    回信



    吴冲不明所以, 但二话不说从屋顶上滚了下来,先跪在养心殿。



    楼枝也不忙着说什么,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再展开手上的信。



    迟续青的字是非常工整的, 一笔一划, 内容是一如本人般直接, 在信里还汇报上工作了, 也不知是不会写寒暄还是习惯使然,连翻三张还在讲毒的什么病理机制, 看得楼枝眼晕, 简直想把这人揪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告诉他信不是这么写的, 有本事当面说。



    好在后面迟续青写完了他的长篇大论,似乎是终于想起来不该这番写信还要写点别的,就开始认认真真写平日里怎么样。



    这部分陛下满意起来了,楼枝踱步到迟续青常用的药室桌案处坐下,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盯。



    迟续青的生活非常规律,对全天下好像都是“不错”“挺好”的态度,只有一点点不满:出了养心殿后他觉得所有房间都该搭一个有桌案的软榻, 这样就不用每回都要把桌案拖到床边。



    楼枝:“……”



    他的目光抬起, 养心殿那张软榻前桌子上堆满奏折。



    ——迟续青是不是忘了, 养心殿的软榻旁边本来也没有桌案, 作为皇帝一向只在书桌旁批文,坐得十分板正,是迟续青总爱在长榻旁边写写画画, 他看着软榻空地大也跟着搬了点奏折去, 最后这地方才成了第二个书桌。



    迟续青这习惯到底哪里学来的?



    再往后看, 稀奇,迟续青还反省了自己的问题了:自从和吴冲交谈过以后,迟续青想到自己说话也是板板正正的样子,不知道平时给楼枝讲故事时楼枝会不会觉得很奇怪,这点要不要改。



    楼枝大笔一挥:别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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