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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还在找你,你竟然自己来了?”他问, “难不成, 竟然是打算把我这座阵法一并拆了不成?”
宗主声音里没有丝毫惊讶, 反倒是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甚至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就仿佛沈栖迟并非贸然闯入此地的刺客,而是早早递上拜帖, 上门喝茶的老友,可以随意闲谈玩笑。
宗主的虚影从阵眼深处浮现。
他的五官被一团浓稠的雾气遮蔽着,令人看不真切,只依稀能辨出一个清隽的轮廓。
藏头露尾,却偏偏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广袖垂落,看起来仙风道骨。
像是一位悲天悯人的世外高人,凛然出尘, 不染半分凡俗。
“许久不见,你都长得这么大了。”他落到沈栖迟面前,语气里满是感慨, 顿了顿,一字一顿唤道,“沈栖迟。”
沈栖迟手上改变容貌的戒指应声而落。
沈栖迟被他这副莫名其妙的大家长语气恶心得够呛,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攥着冰冷剑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骨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他手腕一震,剑尖向前,整个人已经如离弦之箭朝那道虚影冲了过去。
衣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高束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剑锋凌冽。
宗主被雾气遮掩的面庞扯出一点笑意。
灵气一动,满地的阵纹同时亮起。
刹那间,整片天地烧成一片滚烫的血海,杀阵灵气破空而出,向沈栖迟当胸绞来。
沈栖迟剑尖一挑,将那道灵气斩断。
又有两道灵气一左一右同时袭来,他略一转身,长剑回扫,堪堪挡住左边那道,右边那道却已贴到了近前。
宗主微微叹息了一声。
“何必呢,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和蔼,“我总是不想伤害你的,你的天赋与众不同,我对你寄予厚望。”
沈栖迟侧身硬吃下这一击,肩膀被砸出一道血口,人却已经借势欺到宗主虚影近前。
灵气自剑锋倾泻而下,寒光闪烁,剑声嗡鸣,沈栖迟举起长剑,对着宗主兜头劈下。
宗主轻轻一哂,虚影未动,四面八方的阵纹骤然轰响,千百道阵法灵气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从沈栖迟头顶罩下。
沈栖迟剑势一收,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身,长剑化作一道旋转的光轮,把四周扑来的灵气搅得粉碎。
阵法攻势越来越急,沈栖迟在这密不透风的灵气攻击里辗转腾挪,挡得越来越吃力,浑身上下添了好几道口子。
宗主见他衣袍渐渐染出斑驳的血色,呼吸也愈发粗重了起来,叹了口气。
他几乎要觉得沈栖迟可怜了。
立在他面前的自己不过是一个虚影,便是千辛万苦地越过阵法到他近前来,真的刺他一剑,又能如何呢?
宗主眼中带着兴味,悠悠然想,不如便给他一次攻上来的机会。
不知他看到剑锋落在自己身上,却没留下丝毫伤痕,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此刻,沈栖迟身后的观山霭突然动了。
宗主眉梢一挑,偏头看向他。
他早就注意到角落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毛团。
阵法既是宗主本身,他的感知遍布整个阵眼,自沈栖迟他们第一步踏入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个小毛团的存在,却不甚在意。
修仙之人饲养灵宠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虽然这小玩意儿长得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宗主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不是什么实力强劲,值得忌惮的存在。
宗主不在意地回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到沈栖迟身上。
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
他还当他真是个蠢材,如今这个天赋实力,说不定可以帮上他的忙了,也不枉费他把他捡回来这一番心思。
直到沈栖迟把宗主那铺天盖地的攻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观山霭突然动了。
他骤然化作人形,触手从虚空中浮现,直直钻进脚下的阵纹里。
清光闪烁,触手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从半空中缓缓垂下,如同月光倾泻,汇入脚下污浊的血海。
宗主眼睛猛地缩紧了。
他感受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泛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他曾在千百年间日日夜夜地与之对抗缠斗。
那股阻碍他计划的诡异的力量。
天道捏的恶心玩意儿。
宗主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观山霭,先前还满是轻慢的语调此刻已荡然无存,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厌恶。
“是你。”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观山霭,视线触及到他的触手上,良久长叹一声。
“原来当年碍事的居然是你这么个小东西。”
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不屑:“天道到底没什么本事,想要对付我,却只能做出你这么个东西,真是拙劣的模仿品。”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向半空中的观山霭攻去。
沈栖迟挥剑上前,挡在观山霭身前。
他的剑势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与之前的左支右绌截然不同,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
灵气还未凝聚成攻势,沈栖迟就已经先一步上前,将其截断。
数道阵法攻击层层落下,竟没有一道落到观山霭身边。
宗主咬牙,一时竟笑了:“不错,还算有几分本事。”
宗主如今看似还有一个人形的虚影,却已经与普通修士不算同一个物种,亦不再使用什么招式,进行攻击主要依靠操纵自己寄身的阵法。
与普通拳脚兵器招式不同,阵法进行攻击,无声无形,无法预测,偏偏又能在瞬息之间罗织千百道灵气,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攻向来。
这种打法若是用来对付普通修士,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甚至于面对成百上千人的围攻,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却唯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阵法的攻势是由阵纹发出,灵气在阵纹里酝酿流动,最后破阵而出。
而沈栖迟恰恰最擅长感知灵气运行的轨迹,并且精通阵法。
如此,宗主的攻击便像是有人用笔在纸上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描摹出来给他看,每轮攻击的数量,大小,方向,力度,都清晰映入他的眼中。
不等攻击发出,沈栖迟便可提前等在攻击会落下的地方,将其挡住。
“你的天赋果然特别。”宗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味。
他半点不急,无法直接攻击到观山霭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在这座阵法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月,阵法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阵点,都已经化作了他的血肉身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熟悉,更能掌控这座阵法。
观山霭的触手若要融入阵法之中,便如同将命门直接递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任由观山霭的触手钻进来,等它们钻得够深了,再催动自己的几条经脉,顺着阵纹绞缠上去。
经脉与触手相撞。
观山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宗主如今已经同阵法合为一体,他真正想要触及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形式上的阵眼。
就在刚刚沈栖迟拖延时间与他缠斗的过程当中,观山霭已清晰感知到了宗主本体的位置。
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息,清冽而悠远,像雨后初霁的山林,又像晨雾里新抽枝的嫩芽,瞬间将满山遍野的血腥气清散一空。
那是观山霭的本源之力。
一瞬之间,宗主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了,整座大阵瞬间像是与他断绝了联系,连一根经脉都驱动不了。
他脸上牢不可破的散漫悠闲终于凝固住了。
来不及反应,观山霭便像是拔出一束枯草一样,将盘踞在阵眼中央的宗主一寸一寸地剥离出来。
“你!”宗主终于撕去了那副从容的面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先前的漫不经心尽皆消失,周身残存的灵气骤然暴动,整座阵眼在这股力量下剧烈震颤。
那暴涨的灵气卷成一股股罡风,在山林间横冲直撞,卷起阵阵灰土。
却只是挣扎了一瞬,便像是一条被踩扁的小虫一般,被观山霭的本源之力牢牢压制住。
观山霭本源被补全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阵法,他能感觉到自己如今强了许多,却也不知道原来本源未亏损时,竟能到如此的地步。
如今的他去压制阵眼,就像是用湖泊去淹没一粒尘埃,比他们之前在醉花阴井下那一处小小的边缘阵点实验还要轻松。
宗主的头颅被触手拖拽着,缓缓从阵纹里浮出来。
虚影散去,他终于露出本来面貌。
一双眼睛早已僵直,灰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两人,脸颊血肉干瘪,青灰色的皮肤贴在头骨上,勾勒出底下颧骨凸起的形状,脖颈之下没有躯体,只有一大把干枯虬结的经脉,隐隐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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