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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子说:“你说是不是因为孔掌舵最近心情都好差的原因?”



    弥真“呸”地吐出骨头,说:“他还委屈上了?”



    楼子说:“啊?”



    弥真闭上嘴,不肯再说,只掐指一算,好像已经有三四日未见孔连鹤,一来他确实很忙,二来这不见也不算断联,至少他天天听得到一两则孔掌舵压抑小日常。



    孔掌舵疯了没疯不知道,大家都只道再这么下去除了他怕是整个码头都要集体发疯——



    昔日圣君变暴君,这谁受得了?



    弥真扒完了最后一口饭,问:“你铺垫那么久,条子呢,给我罢。”



    楼子看上去好高兴。



    ……



    办事大楼外头真的好壮观,冤亲债主的队伍排到了台阶底下。



    这几日查得严,超载的、单证不齐的、手续过期的——甚至是停靠码头后船工操作不规范的——一律罚款、扣船。



    要放行就得交罚金、拿批条、盖章拿通行证。



    于是这会儿,当弥真揣着手站到队伍最末端,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手中拿着厚薄不同的文书与申请,有些则拎着明显放了罚款金的皮箱子,人人脸色都不好看。



    “还好船上是些放得住的瓷器。”



    前头一个老板转过身来,跟旁边的人抱怨——



    “孔掌舵最近是发了瘟,我那船因为比吃水线过去了那么一点儿,像是给玉皇大帝的椅子踹翻了,船被扣在港三日,单子来来回回改了三遍,第三遍还被打回来!”



    “可不是嘛。”旁边接话的是个跑货运的,“我上礼拜来一遍就过了,今日一样的单子一样的货,愣是说我吨位报得敷衍,怎么才算不敷衍嘛!”



    “求他盖个同行章,比登天还难。”



    后头有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洋人代办的跑腿儿——也有可能纯纯只是刚刚被扣要是落在他手里,就以今日这架势,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条约一个都签不下来。”



    四下里一阵嘻嘻哈哈。



    “那是,那是。”



    “真让他管着,洋人的船都得在外头排着队等他盖章。”



    “不用假设了,我就是替洋人来盖章的,我现在已经会说相当一部分法兰西语的脏话了,都是听主顾一边撰写请求通关文书一边骂时学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弥真靠在墙边,脸上挂着懒散,一字不差的听着。



    他手里别的资料没有,就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他今日要来办的事——安平堂两条超载的货船被扣了,谢承安把这活儿派给了下面的人,那人又找到了他他,说去交个罚金拿个批条,走一趟就完事儿了。



    ……说是这么说。



    实际上大概率是觉得小真哥当着孔掌舵的脸面都快骑在他头上拉屎了也没被杀掉,盖个章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弥真没揭穿对方这点小心思,接过那条子弹了弹——



    条子上的内容他填得相当敷衍。



    吨位报得含糊,货品栏空了两项,船主签名那一处甚至是换了左手随手划拉的,因为他不是专业的,就这么填能怎么着?



    至于他的专业范围,比如罚金,其实他也没带足,出门前数了数,觉得差不多就过来了,实际上肯定差了些数字,他不在乎。



    ——反正也没人骂他。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前头那个船老板终于轮到了,捧着单子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脸都青了,手里的单子被人劈头盖脸驳了回来。



    “又不行?”



    “说我这吨位对不上前一次的报备……妈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哦哟——上一次的还有记录啊?”



    “可不,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他拿出来一个个对着查我都傻眼了!”



    后头排队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前面的队伍人多但杀得也很快,战战兢兢地进去骂骂咧咧的出来,不消一刻钟就到了弥真,他推门进去。



    孔连鹤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大概是正在杀伐果决一大票新的受害者,尸横遍野中,他头也没抬。



    “单。”



    男人的嗓音略微沙哑,像是没怎么睡好觉。



    弥真把那张纸放到桌上,又把带来的钱搁在旁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揣着,一句话没说。



    孔连鹤把笔搁下,拿起那张单子。



    他看了一眼——



    只扫一眼,看到上方字迹时,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不自然的抖了抖。



    那张单子填的简直叫一个胡作非为,明目张胆的找茬,信息含糊,内容敷衍,字迹潦草……



    总之这样一张东西,若换方才那位船老板要是递上来,可能会被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



    孔连鹤像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发音功能。



    他抬起眼,扫了一下站在桌子对面的少年。



    弥真没有看他,眼睛望着窗外,下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浅浅的淡粉色一条。



    孔连鹤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沓现洋,一枚一枚地数出来,默不作声地把弥真缺的那点数补齐了,一并推到旁边。



    然后他拿起手边登记了船只信息的册子,翻了老半天翻到安平堂那两只船,看了看船只信息和出入的问题,又看了看那张单子——



    拿起笔想要在上面改,发现因为写的太过敷衍完全无从下手,男人叹了口气,从抽屉里重新拿了张一样的条子,任劳任怨的一项一项按规格填好。



    龙飞凤舞的字迹和弥真原本的狗爬字大相径庭,好不容易填完了,他拿起印章,在纸角上盖了下去。



    沉闷一声响。



    孔连鹤把批条推到桌沿。



    从头到尾,再没有多的一个字,也没有再抬一次眼。



    弥真伸手把批条拿起来,抖了抖,看看上面未干的墨迹。



    哼。



    少年昂首挺胸转身出门,任由门在自己身后重重合上。



    ……



    弥真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条从人群里穿过去。



    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数秒后,窃窃私语的声音炸开——



    “这就成了?”



    “?刚老赵被骂成了臭猪头,这小崽子从进去到出来孔掌舵的跟他说了有一句话嘛?”



    “没有,因为孔掌舵已经很久没有发出类似‘说话‘的声音了……”



    “他填的什么单子啊,我他妈刚看了眼还问他是不是纯皮贱来找骂——那样的单子也能过吗?!这对吗?!”



    “哎哟别说了,那他妈是孔弥真啊?”



    “……”



    “啊,那就是孔弥真吗?”



    “……”



    “神了。”



    整讨论的欢,此时却看见那成日在码头阴阳怪气、作威作福的徐管事,从外头进来了。



    两手一揣笑眯眯道诸位久等了,且来徐某办公室继续办理手续吧。



    众人是即松了一口气又生气,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不用面对孔连鹤那个瘟神,生气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孔连鹤那瘟神怎么说不干就不干啦就这么闭门谢客给他们打发了——



    “孔掌舵怎么啦?”



    人群里一个人莫名其妙的问。



    “身体不舒服。”



    徐锦说着,往门口某个方向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脸上的淡定是一点没变。



    “您几位就当工伤吧,这几日码头事务繁杂,掌舵的都没休息好,这会儿说是胸闷了。”



    一边说着,他敲门进了办公室,只消一会儿取了公章出来。



    人群一脸懵逼,也不好再问,队伍调转了个方向,就从孔连鹤的办公室门前排到徐锦的办公室门前去了。



    宝珠还有爸爸呢



    弥真进长河赌坊倒是畅通无阻的,只不过最近他身份敏感,不能再大摇大摆,戴了个帽子,围巾捂住了半边脸,从后门进去。



    孔世容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看了一半文书,他本人站在另一张黑桃木的案几后,正拿着银镊子,颇有兴趣的摆弄一座最近新的来的组装西洋钟。



    这钟可能是黄金质地,繁华零碎,一些零件做工极其精细甚至薄如蝉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上面,弥真看一眼差点儿被闪瞎狗眼。



    伸手摸其中一朵装饰性的花朵,还差一片花瓣正在孔世容的镊子上……弥真把花瓣抢过来用两根手指往上怼,挂钩还没挂上,整朵花被他弄得掉下来,花朵四分五裂。



    “……”



    手背被恼怒的拍了下,弥真缩回手,无辜的冲着桌对面的男人眨巴眼。



    “干什么来了?”



    孔世容用平坦无起伏的嗓音问,类似天底下任何一个面对自家尚未开智的孩子的家长。



    “零用钱。”弥真伸手,“那三箱青鸦的打点给我掏空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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