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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三个同龄的兄弟姐妹?”弥真嗤笑了一声,“沈涟他妈和他老子天赋异禀,能一胎生三个?”



    当然不是。



    谢承循心想——



    那哪里是什么弟弟妹妹,那是在他们在光明正大地对暗号,三个弟弟妹妹就是所谓三个待启用电台。



    谢承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弥真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更加明亮。



    “要不,我还是问得更直白一些,比如李老头的那个收音机……”



    弥真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



    “收听的是哪一方的电报?”



    谢承循停顿了下,眉心狂跳,心脏几乎快要抽搐着骤停,终于有些招架不住:“……弥真!”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却并不理他,语气坚定的近乎残忍,步步紧逼:“长春?重庆?还是延安?”



    那代表着天差地别区别的三个地名,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这坟场般死寂又喧嚣的小巷子里,像三颗连续砸进死水的石子,荡起可怕的黑色涟漪。



    谢承循彻底沉默了。



    他就那样立在屋檐下,逆着光,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散漫与吊儿郎当……就好像是原本脸上有那么一层皮,被人用手强制性的剥得干干净净,鲜血淋漓。



    静默在二人间持续了很久。



    久到电线杆上的蝉好像都叫累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承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弥真展颜,冲他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太多得意,好在也没有太多锐利的锋芒,他终于后退一步,居然也叫谢承循诡异地感觉到了短暂得以喘息。



    “我是火鲤嘛。”他说,“早就告诉过你的事,你耳朵聋啊?”



    “……”



    “先不提你和李老头天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当我瞎么,再说李老头说,卖豆腐脑要看天气,看心情,看风云变化——他就卖个豆腐脑而已,做他的手艺,管什么风云变化。”



    “……”



    “沈涟一个上海滩来的大明星,戏拍得不多,对北城的小吃店如数家珍,这对吗?”



    “……”



    “你这样一个懒惰的人,在家连衣服都不肯连续收两天,却雷打不动的跑剧组天天给我送饭……还主动跟沈涟交谈,他又不是什么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你跟他聊哪门子聊,你不觉得你的行为举止也有一点点的诡异吗?”



    “……”



    “还有那个收音机,李老头一副失去了它就失去了整个天地的样子,虽然这年头收音机难得,但是好像真不至于家里泡了水也要先管那玩意……”



    弥真絮絮叨叨。



    “收音机那天我借口调台拿来看过了,背面有个盖板有频繁拆解过的痕迹,我猜是他白天用来听广播,晚上就拆开装上配件接收短波,我是不晓得蓝衣社那些特务天天来收走平民的收音设备去检查怎么能没发现这个,可能是他们实际上业务能力不太行,反正我是一眼就发现了……啊这么说来,李老头应该不是在听重庆方面的信息咯?”



    谢承循望着他,胸口一阵憋闷。



    偏生眼前的少年呀,却像个没事的人一般,倒豆子似的将所有的事都倒了出来,他忽然想起孔连鹤说——



    「请你,务必,莫要将他牵扯进去。」



    原来早在他们两个隔着一间小屋,商量着要不要把这个人挡在外头的时候,他早就自己一脚踏入了圈子里。



    弥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伸出手,把手中拎着的两袋豆腐脑举起来,摇晃了下。



    “豆腐脑是我在巷子外的同来早餐铺那买的,王婶的甜豆腐脑没有桂花糖,销量差一些,我见她可怜,决定今日照顾她的生意。”



    不可理喻



    班又可以不上了。



    两人双双回到小破屋子里,打开门,谢承循把钥匙扔到桌子上的力道重了些——



    不能怪他,他阴沉着脸,实在有一种自己被一头猪算计后反手卖到了屠宰场的错觉。



    而罪魁祸首浑然不知,他一进屋就忙前忙后,捧来三个碗,两袋咸的豆腐脑(其中一袋刚刚新鲜热乎从满脸震惊、如丧考批的李老头手中接过),还有一袋甜的豆腐脑,统统倒进碗里,摆在桌子上。



    弥真自己用勺子先舀了一口王婶家的,吧唧了下嘴品鉴了下……总觉得香油放得太多。



    谢承循拿过勺子,搅合了下自己面前那碗,没什么胃口,只是勉强能吃,头晕脑胀的正要送到嘴边,勺子却被横空伸过来的手拦住。



    “什么?”他问。



    “你先回答我最后的问题,李老头的收音机接通的是哪一边?”弥真歪着脑袋说,“去往新京,也就是长春的话,不给你吃——”



    谢承循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近乎是恼火的一把抢回勺子,他用力吃了一大口豆腐脑,而后擦擦嘴,像头狼似的盯着弥真。



    大概是在无声的对峙中得到了自己期盼那个方向的答案,弥真缩回了手,脸色有些悻悻然,嘴巴里嘟囔着什么“抵制汉奸,人人有责”“凶什么凶”之类的话。



    至此,谢承循终于对他将一些事和盘托出。



    这是一九三三年,二十二年,大暑刚过。



    北城作为华国重要的国际航运贸易城市,还未像其他地区一样建立日租界,而根据其他已经建立日租界的前置条件,要建立一个日租界达成侵入结果,通常需要经过四个步骤——



    第一步,因为日方错过了最开始他国大面积建立租界的所谓“黄金”时间,没有办法以各种明目张胆的条例入侵占地,于是他们总会以“保护日本侨民利益,促进两国贸易,设立日本居留区域”之类的冠冕堂皇理由,在城市地区开设日本洋行、仓库、银行、贸易公司和航务代理处等,并派遣大批相关公职人员进入华国。



    然后他们制造矛盾,商人与当地必定会有的利益冲突;码头正常货物手续出问题被卡脖子;日本国侨民被盗抢或者学生受到骚扰。



    此时,领事会向该地区的地方政府提出国民安全问题的忧虑。



    第二步,一旦提出问题,剩下的就是外交层面的级别内容。



    他们可能会派出一个合适的代表,正式以“国民安全”为由向政府、地方督军和海关提出类似《日本专门租界章程》之类的文件,其内容文件是划定土地范围、规定土地使用权、明确行政管理权(甚至延伸到警察权)。



    第三步,如果以上文件签署成功,日本将马上建立领事馆,警察署、居留民会等组织。



    第四步,所有组织确立,代表着日本在该地区正式生根发芽,他们会一步步的将手伸向一座城市最重要的核心区域——



    若是北城,就是港口码头。



    他们会要求日本独立的部分码头使用权,大规模建设航运公司,日资仓库,冷藏库甚至是军需仓库。



    最后一步,就是军事化全面入侵。



    商业区域的银行、商店、公司与学校建立起来的同时,特务机关、军事机构会全面铺开,“为了保护侨民,需要派遣海军路战队”这样的借口屡试不爽,在城市外围没有机会获得正式驻扎权利的军队会第一时间进入。



    以上。



    民国一十六年至民国一十七年,日本已经在北城开始部署这个计划,短短三年内,日本侨民从最开始的八百多人扩张到五千人,至今,活动与居住在北城的日籍人士已经高达八千余人。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建立日租界”第一阶段部署。



    而针对前段时间,日本商会代表野边度疑似被暗杀一事,领事馆再一次的向政府提出关于建立租界的管理章程。



    政府不傻,知道北城不能够再像其他重要港口城市那般轻易拱手相让,故而一拖再拖——



    但最近,趋于政府本身内部各自为政,千疮百孔的问题,足够敏感的人都嗅到,南京方面好像隐约有些要松口的意思了。



    日本刚刚建立伪满政府,很有可能乘胜追击,马上就会派出一个代表前来签下租借文件。



    “我们不能人就这么坐以待毙。”



    谢承循告诉弥真,如果有些人决定不要北城了,那么自然会有不愿意让这个本就四分五裂的城市再继续碎裂的人前来接管。



    ……



    日本筹备在北城建立日租界处于第二阶段,与此同时情报调查、人员渗透、寻找落脚点、铺设控制网络的行动全面铺开——



    作为应对,以李老头为计划启动原始站,谢承循等原本静默于北城各行各业的人士接到情报,将有三台被送入北城法租界,再分散出北城其他地区。



    从今往后,所有破坏日情报工作,几乎就要仰仗这三部电台——



    不一定成功,但能拖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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