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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连鹤自己不痛快时,听别人在那笑就更不痛快,于是支起耳朵听了两句,原来是那女秘书在说自己的呆头鹅丈夫,昨晚他们因为一件小事拌嘴,她叫她丈夫滚,那家伙真的委委屈屈就抱着被子睡沙发去了——



    结果呢,她骂完了人,自己却睡不着了,大半夜的跑到客厅,掀起呼呼大睡的丈夫的胳膊钻进他怀里,最后两人一起睡的沙发,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那你怎么低头呢?」



    徐锦的声音传来,这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就爱和女人聊天取经。



    「哎呀,都说他是个呆子了。」女秘书说,「哪怕他知道错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凑上来道歉,我还不知道他么?」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错了?」



    「我跟他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儿我要是看不懂,我又成什么了呢!」



    以上。



    于是孔连鹤便来到了梧桐路巷子口。



    跟着弥真一路上了楼,一进那间小屋,孔连鹤便开始环顾四周。



    屋子很窄,客厅大小不如孔公馆的一个厕所,陈设简陋,比牛棚华丽不了太多,很乱,处处透着市井营生者的气息——



    沙发的抱枕干净却磨出了毛边,一个在沙发上扔着,另一个又在地上;



    洗手台旁放着两个漱口杯,里面各自插着一把牙刷,两把牙刷一个冲左,一个冲右,又背靠背亲密无间的挨着;



    桌子上放着一坨正在醒发的面,塑料盆随意罩着;



    窗台上晾着半干的抹布,抹布的旁边窗台上撒着一把大概是喂鸟的小米碎粒。



    唯一的茶几上放着趴放着做标记、随时能拿起来继续看的两本书,一本是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著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俄文原版,另一本则是杰克·伦敦的《铁蹄》——



    两本书看上去都是刚刚同时放下的,因为有不速之客的造访。



    孔连鹤站在门口,因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落脚,而又再一次的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殷勤。



    “稀客,贵客。”



    懒洋洋的一道声音响起,孔连鹤抬眼看去,只见谢承循靠在窗边,手中还握着一支撑衣杆,笑吟吟的与他对视了一眼。



    “孔掌舵,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孔连鹤庆幸自己也不算真正的一时冲动凭空而降,否则现在窘迫的人可能就变成他了。



    “今日码头到了一艘船,孔某查看了一番,暂且还未放行,实则倒也不是不能放,实在是上次在法捕房被关怕了……”



    弥真听的云里雾里。



    首先,法捕房怎么做事也不是谢承循说的算的,甚至可以说,他说的屁都不算;



    其次,上次事后他特意问过,从孔连鹤大摇大摆的坐进临时审讯室到他被恭恭恭敬的请出来拢共没超过两个时辰,期间没戴过铐子也没人真敢对他吆五喝六……



    他有什么好被关怕的?



    狐疑的目光在两位所谓大人之间转来转去,直到谢承循把头转向弥真。



    “招待客人的茶叶没了。”他随口道,“楼下杂货铺买一包回来。”



    气氛不太对。



    上一次孔连鹤和谢承循同时出现时,闹得人脚趾头扣底的尴尬记忆历历在目,现在要被明目张胆的支开,弥真只“哦”了一声,好奇心全无,剩下的只有积极——



    原来大哥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么,那太好了。



    少年立刻转身,轻车熟路的去桌子上掀开月饼盒子从里面摸了一点零钱,趿着鞋又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了。



    小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孔连鹤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那本俄文书,翻了两页,弥真的俄语讲两句还算听得过去,要做原文阅读实在是为难他了……



    话说回来,这本书算不算这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



    谢承循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了楼的小崽子一出单元门,便立刻放慢了脚步,显然是可以拖延时间似的慢吞吞往杂货铺方向去。



    他缩回了头,示意孔连鹤有话请讲。



    “今日到的那艘船……”



    “还真有船么?”



    孔连鹤无语地瞥了谢承循一眼。



    “那船本身没问题,不过是程导演剧组里那些个先前没办法随人运过来的道具。”



    孔连鹤虚伪地说,“但是这年岁,刚出了蒋金奎的船只失窃那么大的案子还没破,我手底下做事的人总是事事小心……”



    谢承循嗤笑一声。



    “于是在检查的时候就通知我过去看了眼。”



    孔连鹤慢吞吞把话讲完。



    谢承循靠在窗边的身子未动,那双素来含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闪烁了下,他沉默,示意孔连鹤继续往下说。



    孔连鹤才道:“单子上写的全部都是剧组道具,程老板这次拍的题材好啊,战争年代的烽火狼烟,地下党教师和蓝衣社特务的爱恨情仇。”



    闻言至此,谢承循睫毛轻抬,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孔连鹤轻笑了声,告诉谢承循:“剧组道具里搜出了三台挂在沈老板名下的电台道具,清单现在就在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那道具做得精细呢,真正叫人叹为观止——都不用专精此道行人员,送到我手里,一个下午我就能让它当真的用。”



    他顿了顿,像是被逗笑了。



    “谢警官,你说程导演晓不晓得,他剧组里有人正在搞本色演出?”



    谢承循站直了身体,关了窗——



    与此同时,整个人身上的气场瞬间变化了,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吊儿郎当,至此如突然进入警戒状态的猛兽……



    男人的眼神儿阴沉下去,眼底的那颗痣与他那位叫租界内外人士闻风丧胆的哥哥如出一辙。



    他警备的盯着孔连鹤——



    大有一副他但凡有一个轻举妄动或者说错了话,今日就有可能走不出这筒子楼的架势。



    然而,面对如此凌厉的目光,沙发上的男人却只是懒洋洋的叠起了腿,不急不慢道:“沈涟到北城这么久,戏拍得不多,但是跟花蝴蝶似的到处飞来飞去,结交社会各个阶级的人……”



    他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提到的那位大明星实在不算聪明,却足够胆大包天。



    “恰巧那日撞见谢警官与他相聊甚欢那些个育儿经,孔某还纳闷,法租界那么大,天天猖獗狗盗的事那么多,巡捕房的警官什么时候有闲工夫,天天正事不做往一个剧组送饭了。”



    谢承循沉默了片刻。



    最终,大概是孔连鹤的话提醒了他这其中的时间差,他与沈涟的交谈是早就被注意到了的,这些天却一直相安无事——



    若孔连鹤有心,安生日子过不到今日。



    “孔掌舵好眼力。”他淡淡道。



    这边算是承认了。



    两个人隔着这间逼仄的小屋,静静地对视着。



    窗外,蝉鸣阵阵,楼下有妇人在喊自家孩子回来吃饭,市井的繁杂烟火气伴随着日暮西沉缓缓升了起来,金色的余晖洒金窗户,却没能照亮这一室的凝重。



    孔连鹤沉默片刻后,收起脸上的轻松侃侃,换了一种语气。



    “我孔连鹤,说到底,不过是个跑船的生意人。贵组织为什么忽然改走水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事做得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像是笃定了我孔连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们从我的水路上过。”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孔某手里有百余条船,六省的水道,养着上万个跑船的、扛包的、拖家带口指着这口饭活命的人,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身后千千万万个家庭,我要为他们打算,自然不能把这份家业押在刀口上——我这样的人,做不了太多,做不了执枪的刽子手,也做不成赴死的英雄。”



    窗外蝉声大作,暑气蒸腾。



    “孔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何苦这般拖我下水。”



    谢承循听不出孔连鹤的意思,索性沉默,并不多嘴。



    而孔连鹤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们要做的事,乃大事,落在寻常老百姓头顶是灭顶之灾……弥真有一腔顾涌热血,却从头到尾未对任何人宣誓——请你,务必,莫要将他牵扯进去。”



    他嗓音低沉,字字清晰。



    谢承循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掀开了就没盖上的破月饼盒,又抬起头,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那是自然。”



    孔连鹤的脸色稍缓:“光有口头保证不行,他现在同你同吃同住,将来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又怎么保证他不受到牵连——”



    谢承循没忍住,嗤笑:“孔掌舵,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难听,那么不盼着人好,我怎么就非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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