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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宗室与百官同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定郡王的鸠杖铛的一声磕在石阶上,他身后的侍从赶紧扶住,老人家瞪着眼看着天子亲自下阶,将皇太子抱上御座。
自古以来,大周没有这样的先例。
周暄:“皇兄这也太……”
编钟的余音还在殿顶盘旋。
太傅终于回过神来了,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嫡子承煜,钟灵毓秀,禀天地之正气;仁孝端方,得诗书之涵养。幼而岐嶷,长而温润;动循礼法,静守诚心。宗庙赖其承续,臣民望其景从。德足以服众,量足以容人,堪承社稷之重。今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长长的诏书念到一半,承煜歪了歪脑袋,凑到周昭耳边小声问:“父皇,‘岐嶷’是什么意思?”
周昭低头,用气声答道:“就是夸你小时候聪明。”
承煜想了想,又问:“那‘景从’呢?”
“就是大家愿意跟着你走。”
承煜“哦”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到后面念到“德足以服众,量足以容人”的时候,他咂了咂嘴,悄声对周昭说:“父皇,这词儿太长啦,煜儿记不住。”
周昭低头看着他,冕旒垂珠下那双眼睛弯了一弯:“不用你记。”
“是父皇你写的吗?”
“当然!”
承煜咧嘴笑开。
诏书念完,太傅高声道:“请皇太子受册!”
礼仪官捧着紫檀木盘上前,盘中盛着太子册宝。
周昭从龙椅上起身,亲手从盘中取出册宝:“此印先传,乃周室之基,天下之所系。朕今付汝,勿负其重,勿失其民。”
承煜双手接过,捧着方印,面向满殿宗室与百官,朗声道:“诸位宗亲、列位大人,承煜虽在稚龄,亦知此印为谁而存。先祖有言:治天下在治人心,人心暖则天下安。这句话,承煜一日不敢忘。”
“自今而后,承煜当敬承祖训,仰体父皇之心,惟愿大周之盛,更胜今朝。”
底下一片肃然。安王周暄叩首高喊:“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宗室与百官随之齐声,声音层层叠叠涌上来,如群山回响:“恭贺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承煜站在原地,被阵阵声浪震得耳朵发嗡,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咚咚咚地擂着胸口。他悄悄转头去看父皇,周昭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朕在这儿”。
他再也绷不住了,“哒哒哒”跑过去抱住周昭,声音掩不住兴奋道:“父皇!煜儿说得好不好?”
周昭抱起他,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和欣慰:“很好。”
丹陛之下的队列里,大皇子周承衍跪在下首,嘴角带着笑,眼眶却微微发红。他为承煜高兴,可心底还是轻轻酸了一下,那个位置,他从未被给予过选择的余地,也不敢奢望。
二皇子周承恪跪在长兄身后,咧着嘴笑得毫无顾忌。
三皇子周承慎嘴角噙着含蓄的弧度,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额前,行着标准的叩首礼。
两人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承煜是嫡子,生来就是太子,尤其天幕看了那么多回,他们比谁都清楚——小十一将来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做圣祖的哥哥,够风光了。
四皇子周承宣跪在队列里,目光却黏在了承煜的远游冠上,账本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心疼钱中。
九皇子周承晟跪在兄弟们的后面,脸上的笑拿捏得恰到好处,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他七岁那年,在御花园里生气,推了小十一一把,父皇赶过来时的眼神,他这辈子也不会忘,每当想起他都背脊发凉。
也是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对父皇来说随时可以舍弃,对于这些大臣们亦是。
他悄悄看了一眼跪在前方的八哥,八哥的母妃芳妃……前段日子重病去了,可他知道,病是假的,“被病”才是真的,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父皇对除小十一之外的皇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可一旦有人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父皇就会让他们“体面地消失”,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九皇子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水光逼了回去。他能怎么办呢?出生的时候就输了。他也只能随着人群再次叩首,喊着“千岁千岁千千岁”。
入夜,皇城四角同时升起了烟花,礼成之后百官未散,宗室与文武都留在广场上仰头观望。
承煜裹着一件厚厚的鹤氅,被周昭抱着站在太极殿的飞檐之下。
那一夜六千发烟花从皇城四角同时燃放,火树银花将整片夜空映得如昼。
烟花炸开之后散成金色的光点,最后齐齐化作”太子千秋”四个大字悬在宫墙之上,久久不散。
承煜仰着小脸看呆了,金色的光点映在他瞳仁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来扯了扯周昭的袖口:“父皇!是鲁大人弄的吗?”
周昭低头看他:“……是他弄的,可花的是朕的钱。”
承煜眨了眨眼,双手扒住周昭的胳膊,仰着脸在他下巴上“吧嗒”地亲了一口。
周昭被亲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承煜眼睛亮晶晶撒娇道:“煜儿亲父皇一下,就当付过钱了。”
周昭:“……你倒是会算账。”
金色的火星落在他的眼瞳里一闪一闪的,小小的远游冠被夜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东珠在火光里碎成细密的光晕。
周暄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上了飞檐,站在父子俩身后不远处,看着漫天花火,感慨道:“六千发烟花……皇兄这是把攒的家底全放了。”
马车行出城门的时候,周暄终于忍不住把靠垫从腰后抽出来,垫在了屁股底下。即便如此,每过一个石子坑,他还是疼得龇牙咧嘴,姿势委实不体面。
他就知道皇兄不怀好意,昨儿傍晚,皇兄忽然派人来他暂住的偏殿传话,说许久没跟皇弟切磋武艺了,叫他去校场。
周暄听到就知道完了。
到了校场,周昭已经换好了劲装,手里握着一根木棍。
周暄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笑脸:“皇兄,今儿风大,要不咱改天……”
周昭没有改天的意思,提棍便打,说是切磋武艺,可从头到尾周暄只有挨打的份。
他比周昭胖了不止一圈,这些年养尊处优,早不是年轻时还能跟皇兄摔摔打打的体格了。
周暄在前面跑,周昭在后面慢悠悠地追,一棍又一棍地抽在他后臀上,到后面他干脆不跑了,跑也跑不过,趴在地上任周昭教训。
校场旁边站着的侍卫纷纷别过脸去看天,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周昭打完最后一棍,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弟弟,心情很好地说道:“屁股蛋子比朕上回见你又圆了不少。”
周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气哼哼地回道:“……谢皇兄夸奖。”
这会儿周暄坐在马车上,每颠一下屁股就疼一下,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骂了周昭八百遍了!自己不就是口无遮拦了一点吗?至于吗!小心眼!堂堂大周天子跟自家亲弟弟一般见识!哼!
马车又颠了一下,他疼得“嘶”地抽了一口气,这一路回青州,少说还得走小半个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熬了。
马车经过城外一座小山坡的时候,车身忽然猛地一震。
周暄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车板上,屁股上的伤撞上车板,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他撑着胳膊爬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车夫也勒停了马,一脸茫然地回头张望。
“怎么回事?”周暄问。
车夫摇头:“回王爷,小的也不清楚,就……震了一下,跟地动似的。”
周暄眯着眼看向皇城的方向,皱了皱眉,地动?
与此同时,皇宫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周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桌案上的茶盏忽然“嗒嗒嗒”地跳了起来,茶汤溅了一桌面。
紧接着整座殿宇猛地一晃,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糊了他半张脸。
李福安从门外冲进来,脸都白了:“陛下!地动了!快出去!”
周昭抓起桌上的明黄披风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皇后那边呢?”
“娘娘肯定已经出去了!宫人们都往空地疏散了!”
整座皇宫的宫人像一锅被搅动了的水,有宫女抱着没来得及叠好的被褥,有小太监搀着年迈的嬷嬷,还有几个杂役抬着两筐没来得及放下的炭,一路跑一路撒。
周昭站在御书房前的空地上,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砖地纹丝不动,刚才那阵剧烈的摇晃已然停了。
他皱着眉,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地动不该只有一下,通常前后都要晃好几回,可这一下之后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他正想着,一个穿青色短打的小太监从御道那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跪在了地上:“陛、陛下……不、不是地动!是、是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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