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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亚廷把一句腹诽含化,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套,蕾丝上面嵌着一颗颗极小的人造钻石,但在他眼中它们变得非常大。手套下面是一个贯穿的伤口,剪刀扎进肉里一半,他自己捅进去的,他必须要来一点这种才能保持基本的清醒。这一次他没救,断药两个月之后三倍剂量吞进去,保证比上一次再惨十倍。头痛,头晕,呼吸不畅,刺痛从眼球蔓延到指甲缝里。



    让灯光从头顶砸下来不是他的本意,事实上他差一点在后台就用枪顶上他这位舅舅的脑袋。这段时间,他越来越难以控制体内另一个灵魂要喧宾夺主,为了解决这个,光是催眠就做了五次,没派上什么用场。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说不定幕后主使还就是另一个他自己。



    不要,不要,求你了。另一个自己在对他戚戚哀求,他不想死,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他对着镜子笑出来,谁想死?他妈的他也不想,但这是他为了达成目的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不然的话他早就不能站在这里,得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做康复治疗,那现在跟在他身后拍马逢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翻脸不认人,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好人则会同情他,他非常讨厌这个,他们说这些话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决斗,一边惋惜一边同情太难看了。何况他还敢保证,他伟大的舅舅不会让他活到那个时候,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前一天晚上他躺在浴缸里,第一次正式和自己的另一部分无限平静地相处。他真抱歉,竟然一次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当然他同时也没有把他自己放在眼里。谁和谁都一样的,做精神分析的人都喜欢强调自我意识,你之所以是你,如果你不是你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概念,正常人不会想得那么复杂,他连一张量表都懒得认真看完。



    他仰面看着水汽氤氲的天花板,水里粉红色的入浴剂,表面一层柔软的泡沫,水温已经降到和体温接近,在这种时候水就不像水,像是他自己散在里面。



    他要和另一个他谈一谈,关于出生、死亡,或者那间电击室里的事没什么可谈的了。他们来讲一讲爱吧,你为什么那样缺爱呢?分明我高贵、傲慢、不可一世,你把我变得像个白痴。我现在对你讲实话,你精挑细选的爱人会让你失望,他和我一样自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他的前途和荣誉更重要。所以你爱他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在他还爱你的时候死在他面前,从此他就会把你当神像爱。



    当神像完全好过做人,人的爱是怎么爱的,他旁观过,一个个要死要活,光是看一看他就已经够了。要么就是那种全能自恋主义,你要爱我,你也要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什么让你不爱我?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



    他苦口婆心,你可以明白吗?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比这个更毒,沾了就死,早晚要死。他浮在粉红色的水中,天使出生的羊水。放在地上的手机跳出新消息,他惜字如金的炮友正在告知他他的行程。他们的消息没有什么正经内容,酒店房间号,时间,暗语。loveakg是好的,但love不是,他相信何煜呈一定会同意他。



    所以这个位置是他决定送给何煜呈的礼物,但把尸体丢在他眼前就纯粹属于安排座位的意外情况了。怎么说呢,天底下没有完全幸运的事,这算是给他的附加惊喜也不错。灯光看起来只是击碎了彭南亭的颈椎,没有砸烂他的脑袋,有那么一点遗憾了。他这位舅舅在上台之前还在后台警告他,他已经知道他傍上了何家的老二,也知道了之前冯德君之所以倒台,就是这位少爷在把他往死里整。但那又怎么样?



    他无比得意地笑,你长大了,和你妈妈一样知道要傍大款。但那群一代二代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卖脸卖屁股的衣架?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可以,你再找他多要试试看,他马上就会翻脸。



    他放完这些话,马上又变出一张笑脸。所以舅舅和你说心里话,这些富二代是最靠不住的。你还年轻,不懂得社会险恶,只有家人才是最爱你,永远不可能放弃你的。



    这句话就是他的遗言,他已经被所有娇惯他和奉承他的人养废了,还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在这之前他把名片尽可能多地塞到了现场来宾的口袋里,这件事达成的唯一结果是让人记住了这场秀上的死者姓甚名谁。警察在现场问每一个拿到他的名片的人,这个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们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何煜呈也回答了相同的话,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童钟月这个时候也在联系他的律师,没人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留他们几小时。品牌方也开始捞人,刚才的模特一个个被带离秀场。童圣延嘴里骂骂咧咧,每次来这种地方都没什么好事,回家一定得跨火盆除除晦气。他揽着徐翼宣走,没有太深意味地瞥了何煜呈一眼。



    何煜呈已经把电话打给姐姐,合作律所的律师正在路上,三十分钟内就会赶到。



    反正他这一次回国必然又要被他爸爸教育一顿,无事发生的时候,他爸爸都看不上他不务正业,更别提现在被人扣留在命案现场。姐姐一个电话喊来的律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法国人,告诉他闭嘴,在今天之前,他不认得场内的任何一个人,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工作,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来。他也没有持枪许可证,上一次玩枪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在射击场。



    了解,我明白。何煜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具尸体他看够了,他要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但俞亚廷现在在哪里,他的经纪公司和律师团队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十分钟或者两个小时,警察那边传来新的进展,何璟然这笔律师费白花了,他们已经找到开枪的人和在灯光上做动作的人。场内是安全的,记者们再一次开始亢奋,杀人案比这场乱七八糟的商业大秀要有意思得多。到底是谁?死者是谁,杀人的又是谁?是连环杀手,无差别杀人还是有针对性的?



    别他妈吵了,警察让他们闭嘴。滞留在场的人开始低头签保密协议,警方高层亲自过来向何煜呈致歉:感谢您配合调查,真的非常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律师要求他保持沉默——你不认得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句话还代表,当他在警方的传唤时间内的时候,不能再联系在场的人。他走出秀场,外面蹲守了更多记者,长枪短炮往他脸上招呼。何仲钦之子这五个字说不定要再上一次新闻。



    待律师离开后他才上车,然后手机响起来,刚才那一位ceo打来的电话:“何先生有没有时间?也许我们现在就能聊一聊。”何家的千万级年费律师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当然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后视镜里自己这张脸是他最为熟悉的那一面。他原本要的就是这个。他还要感谢这个死人,那张名片他会好好收藏起来。这一天他没有给俞亚廷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打,直到整件事风平浪静,他一个月要飞六次巴黎的时候他再去拨那个号码,但那一侧已经音讯全无。他的爱人,他还没爱到就人间蒸发——但他早已经说过,那是一个一见难忘的美人。



    (五)地下地



    



    那一年和秀场沾边的地方总共发生了三起命案,除了这位被灯光干碎了颈椎的企业家,还有位设计师在自家的别墅门口被一枪爆头。三个月后,又一个女模特被人溺死在游泳池里,连带着几个品牌的股价都下跌。



    何仲钦隔岸观火,从容地用那女模特的新闻照片配茶。他让秘书打电话给何煜呈——早说过这一行靠不住的,你弟弟下一周就到巴黎研学,好好陪他才是正经事。但电话还没拨通,他放在何煜呈身边的眼线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这个二儿子待在俱乐部的时候可比其他所有时候加起来都还长,他又犹豫,他的老来子不能被带坏了。



    俞亚廷从那天之后彻底销声匿迹,找谁也没用,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一个杀人犯如果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才是真的要命。但也没有很多人把他和命案死者联系到一起,彭南亭死就死了,几百人当中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们刚从秀场里被解放出来,第一件事是扔掉手里那张晦气的名片。何煜呈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去,他便和这圈子里真正的大人物面对面谈他对这个品牌的理解和展望了。



    在这之后的事就一帆风顺,他同时具备背景、能力、野心,没可能放过眼前的机会。所以半年后,他已经得到资格挑选新一季的模特。



    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坐在办公室里翻简历,一个两个的看照片尚可,一开口他便皱眉。



    旁边的人问他,何先生,您觉得呢?何先生,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可以,不可以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他从简历当中随便抽出几张,那就这几个人吧,三天后,直接到后台面试。他很忙,说话时口袋里手机在响,他的男朋友在约他吃饭。



    他和这个男朋友交往超过两周,一个陪酒又陪客的俱乐部男模,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手表。恋人关系远远谈不上,但对方喜欢在人前人后说他是他男朋友。他没有太大兴致咬文嚼字,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就可以算什么关系。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喜欢这样的人渣,但和他一起去俱乐部的人就看不上这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动手动脚像什么话。那人想让他滚,被何煜呈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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