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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撒娇,也没有那么夸张,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是有一点想见血,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也不行,林祈恩死不松口,让他从他的工作室里滚蛋。他就是在被拒绝之后不爽,然后遇到何煜呈,简直像上天赐予他的。他第一次见他是在秀场,他从台上看台下,一眼看到这是张生面孔,冷淡,矜贵,傲慢,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人,对这个一见钟情。这样的神色只能在两种人身上见得到,第一种是生手,第二种是天生高人一等的大人物。他好奇,想试探何煜呈的底线,想看他有火发不出还要求全。现在他认真地改变主意,要让他保有这份高贵。



    他拿过何煜呈的手机,利落地把athena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对上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对他解释,你不用再理她了,之后其他人和你说什么你也不要管。你去问童钟月要你的邀请函,他在巴黎等你,他能带你一步登天。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话,必定是说服力极强才对,其实每个字都飘得厉害。落进何煜呈的耳朵,听起来就像一种极不吉利的临终托嘱。



    得了吧,他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何煜呈百分百确定这个。他今天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眼睛里有一半他不熟悉的东西在,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极度警惕。



    “……他能带我一步登天,但你也可以,对不对?”何煜呈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咬着他的耳垂讲话。“为什么不是你来帮我这个忙?”理智告诉他不该继续,如果他要窥探的话不该是现在才开始,但要出口的话他不想再吞回去。“人情欠在你身上不好吗?”



    



    药物在血管里跳,俞亚廷只感觉他的每寸皮肤都烫得发疼。他厌倦了一次次对医生解释他用药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它的反面。他众星捧月的快乐还没尝够,loveakg也还没够。还有林祈恩的灵感无限,他很想知道他未来还能搞出怎样的新鲜玩意。以及眼前这位可爱的人间新手——他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这一口爱情让他快乐至极。而且何煜呈已经装不下去了是不是,那张面具从眼角开始裂,露出里面困惑着不断跳动的一团混沌。



    为什么不是你呢,为什么你不能来帮我这个忙?何煜呈这样问他,他也不想承认,可这是他完全被高看了,他这样一个人孑然一身,除了一张皮相可以卖,背后再没有其他能耐。现在这张皮相也快要到期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帮他。



    他不回答何煜呈,只是对他笑。体温高到他整个人已经不太清醒,想回到意识后面去休息,但又不想就这样将何煜呈拱手让人。“干嘛刨根问底……”他含糊地嘟囔,“你这么喜欢我吗?”



    莫名其妙。何煜呈蹙着眉看他的脸,任谁和这双眼睛对视也说不出否认的话。俞亚廷得到了答案,就笑着撑起上半身,舌尖翘出来够他嘴唇。何煜呈一动不动,是在思忖面前的人现在是谁,以及他自己是谁。这个人连呼吸都好烫,他的手心被烫热了,再不够温度给他降温。他接住他探进来的舌尖,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吻的是谁。



    他想知道,他要问清楚。但他突然吻到一滴泪,从鼻尖落到他上唇。他愣住了,接着看到俞亚廷眼角一条发亮的水线连接到他的脸,眼泪清晰地把表里世界分切开。



    ……为什么?他在哭什么?何煜呈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那滴泪滑进他的唇缝,一层发麻的咸涩,顺着他喉咙很慢地融化进胃底。好了,现在他身体里有了他的一部分细胞,他们现在理所当然该有共感,他必须要从眼泪的余味中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你不是他。”他笃定,“你让他出来。”



    不是吧。俞亚廷失笑,他现在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居然能让何煜呈把他和另一个人搞混?有些丢人了,他在反省。决定果然不该做得太快,会破坏他作为他这个存在的平衡。说到底他也不想这样快,但天不遂人愿,他半个月前接到他舅舅的一通电话,大言不惭地对他炫耀,他也作为名人堂的一员受邀出席一星期后的秀场。



    当然,因为您在电影界很有造诣,受邀也是应当的。俞亚廷这样说,然后对面就很得意地笑。那笑背后是在说这是当然,在说你算个屁,你造一个灵堂想要吓唬谁?



    是的,是的。俞亚廷百分之百同意。



    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这件事到了要解决的最佳时刻,之前的一切都是在为了这个舞台铺垫。他是喜欢做展览品,做,喜欢听林祈恩咬牙切齿地讲他没有他不行,他唯一的缪斯,伟大的缪斯。然而这些都要为了另外一件事让路——他要在一个最风光无限的地方拿走他舅舅的命。



    他本该在成年前就死在新加坡的精神病院里,那地方终日阳光普照,生命力强得惊人。窗外的阳光挑衅他,要和他一较高下。那个愿望在这时就开始初具雏形,他多活这些年,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舅舅去死。所以他故意在装无能和无辜,骗一个始终沉沦在成功想象并且路径依赖的傻子没那么困难。他不会告诉他,他早就有本事脱离他的控制,比如只是稍微利用一下眼前这个人,也能让自己从此逍遥。



    何煜呈之前已经为他做过一次了,如果他向他求救,那这一次他也做得到,但他不要,他恨死他的舅舅,只想和他以命换命。把舅舅送进局子恐怕他也死不了,踩一辈子缝纫机没什么意思,这样的人配得上一个更浮夸的结局,所以没什么比那一场秀更加适合,一个纯粹的名利场,每个嘉宾他都恨不得涎着脸去攀关系。他当然没资格进,他也不会知道是谁让他拿到资格的。



    现在唯一困惑的只剩下死法,他之前思索了很久,用电也很好,复仇小说都流行以牙还牙这一手,问题是大庭广众之下似乎找不到把高压电牵进会场又不殃及无辜的方式,焦点转移被误认为是无差别杀人案就糟糕了,所以大概还是要见一点血——最好的方式是用那把一定会出现的切蛋糕的刀,手够快的话,切开一个人的喉咙不算什么问题。要么在头顶的灯光上做好手脚,让所有玻璃碎片都像鱼鳞那样扎进他皮肉里面。



    他已经走神太久,久到那滴泪已经干涸,变成妆容和场景的一部分。何煜呈的耐心则快要耗尽,不过是一个炮友,有什么资格这样考验他。他的手机再一次响,一个工作电话,他顺手转接到语音留言,他不能按时回去开会了,这一场不可以,下一场也一样不可以。



    这个电话把俞亚廷叫醒一点,他眨了眨眼睛,又一次探身上前,继续刚才那个吻。他的状态不适合亲吻了,他呼吸不上来,接吻会让他更加不知道自己此时姓甚名谁。没关系,不重要,来做吧。他的手指轻轻敲何煜呈的腿,成功地把他点燃。



    高潮等同于一个个小型的死亡,何煜呈不和他客气,他先亲他的耳朵,然后张口去咬,再问他能不能掐他脖子,只五秒钟就可以。这个人平时很顾及他的绅士形象,动情都算是罪过,只有在床上毫不掩饰,他们本来最投契的也是这个。



    他不介意玩得更大些,最好多来几种玩弄他的方法,扇他耳光骂他贱人也可以,掐脖子五秒钟算什么呢,十秒以上,再升级到二十秒,三十秒,掐到半死才最爽。更爽一点的是在水里,被人从后面抓住头发,把脑袋往水里按,濒死体验简直绝顶——何煜呈应该能懂的,他给他自己放血的时候也差不多。



    他在反省,他也不想张口闭口就是死啊死的,显得像个行为艺术家,难怪心理医生对他忧心忡忡,对他说答应我,让我两周后还能见到你。他答应了,在回程的路上开始计算时日,发现自己这一次怕是要食言。他也不想,所以他才难过,何煜呈不是那种看到眼泪会更兴奋的类型,相反他的理智要逐渐胜过他的本能。对他们各自来说,都有另外的事要比爱更重要。现在他的里面已经完全湿透了,软得一塌糊涂,但何煜呈只会因此把他当一个男妓。



    看吧,何煜呈压迫上来,扣着他的手腕不准他动。他太用力了,药物放大了感官,何煜呈不知深浅地在他里面钻得好深,他痛出一个哭腔,求他慢一点。他看到何煜呈用口型吐出一个很脏的单字,这一整天他面对的全是不痛快和疑问。俞亚廷对他心怀歉疚——一点点而已。这是最后一次了,求你了,温柔一点。然后记住他,记住他,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提早很久说出他想说的话。



    (四)地上地



    



    何煜呈从童钟月手里接过邀请函,安排助理定机票,后续定好的schedule全要改,全以时装周为优先。为期三天的时装周,地点在一幢玻璃穹顶的历史地标建筑里,门口围着媒体、明星、各路街拍博主和宣传自己品牌的设计师,里面则已经聚集一半圈内的大人物。



    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座位区,他面前人来人往,那些一身高定脚踩高跟鞋的是品牌pr,穿球鞋戴帽子的多半是设计师,穿得花枝招展的是明星或者模特。他不动声色,眼神从这些人当中找那一位品牌负责人。也就是这时他看到人群里一个亚洲面孔,约莫四十几岁的男中年,正满脸堆笑地给人递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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