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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抖,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他舅舅刚走他就软下去,差点还真以为这房子能招魂,他妈妈当年没能成功把他带走,现在再带也不迟。他把氟马西尼推进静脉,再匆忙给林祈恩发消息让他来收尸,倒是在人来之前自己先缓过来。



    他借力支起上半身,以德报怨地摸摸林祈恩的脸:“有什么不好嘛,反正你也不喜欢和他们喝酒。”



    林祈恩咬牙切齿,我谢谢你,我是不喜欢喝酒,我也不喜欢深夜飙车。“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他问,“我就想把明年春夏系列都换成寿衣,正好让你死我台上。”



    “先不谈明年。”俞亚廷对他笑,视网膜前全是光斑。“这一次怎么样?”



    他逃得太快了,媒体记者想拍后台卸妆视频都没拍到。他现在脸上还是台上的妆,全身却软得没了骨头。



    林祈恩沉默着不说话,谈到这个他的讽刺就失效。这一次当然不必说,是绝佳。他在台下都把自己看硬了,他的美学只有俞亚廷能帮他实现,这场秀的通稿已经在写,那些写八股文的文字记者搜肠刮肚都够不到他分毫。



    就像现在,一个杂志主任想了一晚上,一拍桌子说这样不行,临时拉一个靠写避孕套广告出名的团队来写,一群人正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班,工作之前先把主角的个人简介列在一旁:俞亚廷,二十六岁,一米八七,模特,走过多少多少场秀,是多少个顶奢品牌的代言人,但名下没有公司。



    俞亚廷是同代的那一批模特里唯一一个没成立工作室的,其他人走到二十六七岁,脑子里不再是想着怎么走,而是想着怎么退能退得好看。模特里面退了之后去卖衣服的,去当设计师的,签一堆小模特自己当老板的,唯独他什么都不做。问就是累,不想,不愿意,没天赋。他不上台的时候就把自己变成沙发上的一张羊毛毯,动一下都显得好累。



    林祈恩一遍一遍看大秀当天的影像,他很矛盾,他希望俞亚廷光彩夺目,问题是越夺目就离人越远。他也不是真想把人变成艺术品的载体,但现在太像人的人又千真万确地很可怕,一个模特衣服换了一半,只穿了个胸罩蹲在后台在ig上和前男友全家吵架算什么事。



    他突然想起来何煜呈那个姐姐,和前夫闹离婚也是闹得人尽皆知,前面接受采访,后面就开始拿高跟鞋砸人的头。那何煜呈也有这份基因,俞亚廷和他搞在一起,说不定他能看一出豪门出柜大戏了。他马上又自我反省,实在是跟着他老板看了太多弱智短剧。哪里来的那么多要死要活的爱法,炮友和他说一句爱,他都要把人连夜拉黑。



    但他也没想到何煜呈的戏份还没落幕,他还自信自己是俞亚廷身边唯一一个长期炮友,以为这桩交易结束后那两个人就江湖不见。结果这场秀结束还没几天,俞亚廷恢复过来就把他甩了,这人居然拒绝和他一起去度假,要陪何煜呈看画展。



    (三)假面自白



    



    林祈恩完全被瞒在鼓里,不知道俞亚廷和何煜呈出双入对也不是第一天了。俞亚廷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他们关系进展不可谓不迅速。那应该就是他在拿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把何煜呈的名片像垃圾一样吐掉之后。



    那时他很清楚地读出来何煜呈的疑惑和愤怒,这个人真好玩,他忍不住想要逗弄他,有机会的话他都想要和另一位一起上,彻底给何煜呈搞迷茫,逼他在他们当中二选一。



    没有,他开玩笑的,他喜欢何煜呈是因为他是个交往起来不费脑子的聪明人,他精挑细选就是要选这样的——能搞清楚自己位置,做事有分寸,最好能对他再有那么一点自觉不自觉的迷恋。何煜呈完全满足,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爱得找不着北。



    因此他直接跳过试探阶段进主题,睡了一次之后,他主动打电话约第二次和第三次,loveakg之外还可以约珠宝拍卖会和烛光晚餐。何煜呈够绅士,他点单故意点得很贵,少爷买单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也是在这时知道他有一处度假酒店让他进去躲,现在那件事完美解决,到他要给出多一点的报偿的时候了。



    何煜呈打电话给他,要他一同来看画展。



    陪谁去看?他差不多猜到了,林祈恩可没那么好心,定是那几个名字当中的一个。何煜呈没有回答,先问他喜不喜欢海胆,因为他预定到一个听说很不错的地方。他马上同意,不过回头再去想,一桌海胆就换他作陪,说不定是他亏本了。



    可是那是海胆诶,他对食物没有多少口欲,唯独对海胆没有抵抗力。软的,甜的,奶油冰淇淋一样的海胆。等到进入四月,就有比荔枝还甜的北紫海胆吃。他坐在桌前望眼欲穿地等大将把海胆送到盘子里,主动抢在前面科普:产地你知道是哪里吗?是俄罗斯千岛群岛和北海道。之前在日本吃海胆涮锅,在温的昆布汤里煮三秒钟,如果煮进滚汤里就完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吃法,是把一整盒海胆都碾碎变成锅底来煮菜。



    他好心给何煜呈当维基百科,对面却不搭理他,这人选地点明明很有品,自己用餐却像没有味觉一样,吃什么都像吃白水煮菜。那不对,他在装呢,前一晚他在酒店舔他耳垂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性冷淡。



    俞亚廷吃满足了,大发善心地给何煜呈多透一点底。他们这次要去的画展其实是那亚太区总裁的前男友策展,一个搞装置艺术的法国老头,致力于给每个前任留个礼物。那老头玩得花极了,他不光绑别人,还让别人绑他。他三十几岁的时候你知道他做什么?他在泡他二十岁的继女。反正这种事不在一张身份证上倒是就合理合法了,但你去问谁他们都会说不建议写。



    什么意思?何煜呈听不懂。俞亚廷接着笑,我的意思是,你到了地方可千万别装处男,她看到人装正经就很难受。你感没感觉到——他指节敲一下桌面,所有职业都是个卖身的变体。



    何煜呈抬眼看他,就见他不再讲话,一脸甜蜜地吃下整团海胆寿司。甜蜜和刻薄绝配,可他居然还真的爱听。他爸爸很看不上模特,见到都要讽刺一句衣服架子。问题是他自己有多高级?现在是别人求他没错,当年还不是照样倒贴,别人一个电话他就能飞到南半球。他等着俞亚廷继续说下去——什么卖身的变体?他想听这个,听他讲这个比嫖娼还爽。



    但俞亚廷就是喜欢讲话只讲一半,一次给他爽够了没意思,要咬着剩下的另外一半吊着他。他开始讲正经事:林祈恩给你介绍的那女的叫郑思虹,但你要是喊她郑总她百分之百对你翻脸,你得叫她athena。我听说她最近迷上舞台剧,特别爱聊包豪斯,你恶补一下,有益无害。



    包豪斯——何煜呈刚出餐厅就把这个名词抛到一边,他还在想着俞亚廷说了一半的话,他不是想要听他骂他爸爸,是想听他骂自己。他的受虐倾向在和俞亚廷上床后日益增长,恨不得每周跑一次s俱乐部。他前一天才把人吊在天花板钩子上,在那之前,他先用绳子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试探张力,是在想象自己处于那个位置。



    这个愿望在他和athena一同坐到卡座里的那一刻到达顶峰,这个女的白天在画展的时候还简直像要去艺术大学当讲师,满口的功能主义黄金分割,然而一进夜场就原形毕露。



    都一样,她二十年前也当模特,走过小场,衣服脱了之后就去陪人喝酒,献媚把美色献干净,也换不来一个开场位。那些品牌艺术总监看不上她,随便一个刚起来的小明星都能抵了她的位置。她在一夜之间想通,不伺候了,转而去考学位,到四十岁正式实现位置逆转。过过苦日子的人,一贯就特别迷恋这种翻身的爽。



    他坐在这里,切身体会到俞亚廷那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所有职业都是卖身的变体,卖尊严怎么就比卖身高级了。他被灌到第八杯酒,现在自己和牛郎的区别可能只差athena还要给双方保留体面,不会扇他一耳光再掐着他脖子逼他对瓶吹。他可以意识到他爸爸的不容易,也许这东西就是性的一代代传承下去。



    提前注射进静脉的解酒药派上用场,他暂时还醉不了。但他还是掩住杯口,对不起,等一下再喝。athena已经半醉,她坚定地不能放过他,为什么等一下再喝?等什么?旁边秘书小声提醒他,语气多少带点威胁的意味在,他说,athena喝酒的时候最讨厌人败她兴。



    俞亚廷也在卡座里作陪,他和何煜呈隔了几个身位,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翘着腿,鞋跟在空中打晃。何煜呈看他几眼,被他如数避开。看我干什么?不关我的事。他拈着一颗话梅慢慢地咬,看athena根本不听人讲话,手不挪开是不是?她直接把威士忌倒在何煜呈手背上。



    满桌人都同样在看热闹,没人递手帕或者纸巾。何煜呈不得已抬起手,酒液从指尖滴下去,杯子里的酒满出一条圆弧。athena抬起头,视线在坐席内慢吞吞地绕一圈。“俞亚廷。”她直接点他大名,“你今天是不是还一口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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