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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疾被发现后,有家庭愿意领养的概率大大降低,直到这时,阿遇才和福利院一众长居的可怜孩子彻底成为了同类人。



    住院期间,陈吉和连云滋来看过几次,阿遇对他们二人依赖非常,接受探视的当天能多吃下半碗饭。



    因为年纪太小尚不适宜进行手术,情况稳定了,阿遇还是回到福利院,但不能继续留在健康孩子居住的3号楼,也就不再作为陈吉的“责任”常常在205室出现。



    可出于已经产生的孩子间纯洁的感情,他们有时也会见面,一起玩耍。



    第二年夏天,连云滋中考结束,估分是毫无悬念接近满分的成绩。要报志愿,面临两个选择:



    距离福利院更近的塘城大学附属中学,和需要跨越城区去上学的塘城四中,选前者可以走读,选后者只能住校。



    陈吉知道了,暑期开始前最后一次去学校时找到机会问徐来:塘大附中和四中哪一个更好呢?



    徐来惊讶于他的志向远大,对他解释:“都是第一梯队的学校,不过最近几年,四中出的省状元更多,但附中的名校率更高。”



    陈吉坚信连云滋将来能考状元,如此看来应当选择四中,但他没有对连云滋讲,他其实蛮恐惧连云滋去住校。



    日期截止,关闭之前,他都若无其事,等到尘埃落定无转圜余地,才貌似不经意地问起:“所以,你要去哪里上学呢?”



    作者有话说: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出自韦应物《夕次盱眙县》



    濒死的幸福感



    连云滋不会忘记陈吉。



    在他丢失陈吉的那一年,小孩的身高已经到他下巴,外人眼里固执自我、特别不通情达理的一个男孩,一双黑而亮的眼睛每每对准自己,除了专注、热切,更多是隐秘的,对收获同等浓度情感的期待。



    18岁,连云滋没有如众人所盼望的那样成为院内第一位省状元,可总算也如愿考上a大,录取通知寄来那天,院长专门为他庆祝,在3号楼门外空地连放3串鞭炮。



    在倏尔扬起的漫天硝烟,与无处不在灰白的雾霾之中,连云滋好像看见幻象的陈吉,小小的孩子隐在浑浊的空气后头,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叫人分辨不清。



    分辨不清,是像三年前来问“要去哪里上学”一样忐忑、忧伤,还是勉强做恭喜的神色,又无论如何难以掩饰再一次被独自丢下的彷徨。



    连云滋只知道,那时候,陈吉还只是一个小孩,到永远,陈吉会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出事那年的春天,6岁的何遇忽然找到陈吉说,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家人的姓名他并不知晓,入院后得到这一姓氏,是因为在登记处被工作人员询问记不记得爸爸叫什么,只能无助地张着嘴巴,从声带里挤出一种“嗬”“嗬”的,无意义的声音。



    清明假期,三个孩子悄悄从东北边滋生杂草的墙角垫了砖头翻出去,多年内除了坐车去看医生,几乎都不被允许走出过院门的何遇倏然面对广阔世界,新奇又惶惑,久久不敢迈开脚步,陈吉拉着连云滋走出好远,回头疑惑地瞧他,问他为什么不快点跟上来。



    为了能在9月正常入学,何遇在冬天接受过第一次心脏手术,身体强壮许多,疾病很少发作,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出与普通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他说,记得自己生在春天,长到可以出门的时候,被阿婆放在竹篓里,一颠一颠背着,去某个地方挖野菜。



    他安安静静坐着,透过藤条编织出的空隙,见到漫山遍野青青草,耳边是一浪一浪流水声,河在那里急转弯,几乎形成90度直角。



    听这样具体的叙述,连云滋疑心他是读了相关题材的儿童绘本,又因为太渴望为自己的生命寻到来处,小小的头脑发生混乱,将被语言、图画唤起的感官刺激错认作曾经真实发生。



    但小孩表情笃定,说他不是没人要,爹妈要丢他,阿婆不让丢,有一天,刚好遇上赶集日,阿婆到镇上去卖竹篓,爹妈带着他坐公交,换乘三次到人民广场,在他口袋里塞入一包可乐糖,让他蹲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吃。



    因为他只记得是春天出生,没有确切的日期,陈吉大方地要将自己的生日分享给他。



    4月3日,三个人天蒙蒙亮时就出发,走20分钟,来到距福利院15千米的公交站,路上经过甜品店,买了杯子蛋糕,两个庆生的孩子一人一个,陈吉只吃一口,其余的全部又献给连云滋。



    乘公交换乘三次,来到十涯河弯站,前几日刚过一阵春潮带雨,向河边行进的石子路湿滑难走,他们爬上沿河修建防洪的石堤,俯看河滩上的青青草色。



    陈吉问:“想起来了吗?是不是这里?”



    此时,晨雾已经散去,天仍然是晦暗的阴,风中沁出丝丝凉意,像隐在暗处的手,冷不丁在人脸上脖颈抚摸,何遇小小的脸上现出不确定的犹疑。



    连云滋说:“没关系,我们再走走看。”



    他牵着陈吉,陈吉拽着何遇,默默无言地在长堤上行,陈吉其实没有不耐烦,能和连云滋出来,无论如何他都很高兴。



    新鲜的地方,新鲜的体验,与连云滋第一次的春游,又因为是偷跑出来,更增添种令人兴奋的刺激,三个人走啊走,看到堤下迎面来一个婆婆,细鞭驱赶污脏云朵般的羊群,咩咩声此起彼伏,连云滋俯下身,与她说话,向她打听附近都有哪些村庄,有没有人家在四年前丢了孩子……



    婆婆耳朵不好,羊群挤挤挨挨喧闹,连云滋尽可能低矮下来,身体向堤坝外侧前倾,耐心一遍遍重复,陈吉怕他跌倒,死死抱他胳膊,眼睛盯他的脸,一阵风又一阵风,吹得几缕发丝飘动,被黑发掩映的面貌沉着、美丽,叫人不自觉想要依赖,又恨不能仔细怜惜。



    陈吉看得专注,没发觉何遇悄悄松开他的手,顺着坝身被铁网箍住的石块滑到了河滩上。



    此时此刻,六岁孩子小小的心已开始慌乱。



    邀请两个人大费周章带自己到这里来,记忆却出现问题,摸不到熟悉的影子,更可怕的是——在梦中面目清晰,声称不愿丢弃他的阿婆,难道竟是出于他绝望的幻想?



    他向水畔走,柔软青草隔着薄薄鞋底垫着他的脚心,河边有一块凸出的青石,圆润光滑,侧面爬满茸茸苔藓,他想,也许阿婆会在这里浣衣,盛装自己的背篓搁在一旁,他一定坐在此处听过水声。



    陈吉今天过生日,吃第一口蛋糕,在心里许的愿是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都一直和连云滋在一起,被连云滋管。



    当时,不是没想起尚在监狱的哥哥、母亲,但真正的家人没让他尝到过“幸福”的滋味,现在得到了,恨不得牢牢握在手心,最最担心有朝一日死亡会将它席卷而去。



    但最不应当的是,他偏偏忘记了为今生许愿。



    跳下水去救人时,陈吉其实什么也没想,只记得蹬掉鞋子,脱下连云滋送他的儿童手表,依循连云滋平时教他要做好人的道理,奋不顾身游向落水者。



    河水浑浊、水草摇摆,都不会是他的敌人,他水性很好,六岁之前早习得了鱼的本领。



    如不出意外,再过三个月,他将会成为预备初中生,要读连云滋读过的学校,将来也考塘大附中、首都a大,身高已经窜到一六零的孩子对己身的力量自信,顺着河流的推力,三两下潜到落水人面前,伸手去拽已经被恐惧俘虏的何遇。



    但他不知道,下水救人,绝不可以从正面施救。



    正面靠近落水者,容易被恐慌而失去理智的人当作唯一支撑,死死按着不松手,以致于呛水窒息。



    当被施救对象勒住脖子,口鼻都沉下水面时,陈吉几乎以为抓错人,或许化身为熟悉样貌的水鬼诱骗他靠近,是要来索他的命。



    是水鬼不是朋友,他挣扎立起手刀,欲要攻击此鬼自保。



    但这时,他看见连云滋来了。



    失去了自救最后的窗口期,肺里已经没有氧气,水压挤着胸膛 ,四肢与水草无力飘动,但毕竟连云滋来了,他想他可以放心,连云滋会替他爱惜他的命。



    ……



    从噩梦中醒来,连云滋心跳重到怀疑正在地震,身边王阿美一脸愁容,他发觉自己是躺在院内医务室病床上。



    足足十分钟,他觉得自己的魂飘在天花板上看王阿美,王阿姨比他刚入院时看起来面貌衰败很多,一个小孩足以消耗一个人的青春,一群小孩更加催人速老,连云滋本来认为自己还算让人省心,可如今他犯了错——



    犯了一个大错。



    王阿美见他张开眼睛,摸他的手,觉得凉,又去换了一袋热水,垫在扎针的细腕下面,絮絮地对他说话,讲他私自带两个儿童离院,本来要受重大处分,但考虑到6月的高考,院里决定宽大处理,批评教育为主,让他不要多想,身体恢复后专心备考。



    他的意识还在体表游移,与严丝合缝的位置始终相差一厘米,木然地望王阿美的唇,处理信息比接收到慢好久,他想:我什么时候有私自带儿童离院?又想:我生病了,陈吉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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