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页(1/1)
这句话勉强拉回了言慎的神思,谢予身上的温度像火炉一样烘着,将冷着的身子热出了薄汗。
他想动一动,换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可谢予箍得太紧,稍微一动难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那便更尴尬了,便只能僵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给梁国公的,”言慎声音虽然听起来弱,但冷静清晰,“魏亭看到那假账本时脸色好了不少,应是信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怕惊扰了梁国公担责。”
“所以他们以为这一局,是自己赢了?”
言慎应了一声。
谢予停了手,开玩笑道:“不如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围了?”
河西安抚使是地方大员,但他一个大将军若出面,施起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种地方上的老狐狸,做事不会留下明显证据,都是交给手下人干的。就算把人全抓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一口,最多治个御下不严,吏治不清的罪名。到时候没了谢家,他们还会在扶起一个王家、张家……
最重要的是那驿卒死了,但他父亲还在,不知那老人家手上有什么。若想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不能过早动手。
“不用,你还是维持现在这般,将身份藏好。”
这些人惯会欺软怕硬,谢予若出面他们反而藏得更紧了,不如让他们以为他好拿捏,看他们还能露出什么马脚。
“要我继续扮这侍从?言大人是演上瘾了?”
言慎反问:“你受不了了?”
身后的人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先前骂我这么多次,回京复命时好歹得在折子里给我多写几句好话,夸我几句忍辱负重什么的。”
言慎没接这茬,身上的痛楚已减轻大半,正想让他放开,这时外头传来韩嵩的声音:
“将军,郎中带来了。”
谢予垂眼看了看他,见原先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几分人色,终于放开了手,起身离开榻边。
被衾的边缘微微滑落,言慎不动声色地拢紧了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些。
但仍在下。
回到府衙时,龚如海身上的官袍尽数被风雨打湿,整个人像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病鸡。
匆匆穿过前堂,走进后衙,只见一间厢房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虚掩的门扉中传来推牌九的吆喝声。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踩过积水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混账!你还有心思玩牌!”
里面陪玩的几名仆从吓得一哆嗦,扑在地上高喊恕罪。
牌桌正中的那人则岿然不动,他缓缓转过身来,灯火照耀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烫疤随着他的面皮动作扭动着,如同爬了只硕大狰狞的蜈蚣。
“怎么了爹?”
龚如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只知道自己原先不过是壶州的一个芝麻小官,庸庸碌碌,没什么前程可言,整日熬着天数等着致仕养老。可偏偏有个不省心的龟儿子龚畅荣,整日在外为非作歹,竟酒后失手打死了魏家的仆役。
原想着一个仆役罢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银钱。
怎料魏家偏偏要他儿子偿命。
一顿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安抚使魏亭大发善心,只罚他儿子去充个差役,负责去“关照”一批流放的罪人。
事成了就算将功折罪,还能保他龚如海仕途通畅。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批罪人竟是当年位及直臣之巅的言家。
那是自太祖起便是累世清贵的高门,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名字连茶余饭后提及都是僭越,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他们送向死路。
他儿子向来没心没肺,回来后只说办妥了,就照样拉着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赌钱打牌。
倒苦了他一辈子小心翼翼惯了,知道后担惊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言家还有漏网之鱼,哪天夜里突然摸上门来,要他们血债血偿。
怕着怕着,就这么从承平二十三年怕到永安二年。
所幸七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他的仕途也顺风顺水,想着或许那些人的骨头早就烂透了,估计连投胎都已遭过一轮,才渐渐宽下心来。
怎料一个来自桂州的少年人突然冒出来,凭着恩科,堂而皇之地重登庙堂,好悬没让他刚刚平静的心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今倒好,竟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明知故问!你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不务正业,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别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人火上浇油,龚如海眉心微微抽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劈头盖脸将陪玩的仆从骂了一顿,厉声将人撵了出去。
连滚带爬间,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你当年要是做事仔细点儿……”
“爹,你就是想太多了。”
惊惧和余怒尚未消散,龚如海转头又要训斥,却被这道含嗤带嘲的话语打断。
烫疤脸龚昌荣扔下手中的牌,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不就是皇帝派钦差来视察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和从前一样找个替罪羊砍了,再递个请罪的折子不就得了?”
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五年前那位将军来壶州时,不也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若是旁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糊弄过去,你可知这次来的是谁!”
粗沉的声音徒然拔高,将烛火震得摇曳不停。
本以为能将不肖子拉回承平二十三年的那场事端,让他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不曾想话音一落,对方又接了一声嗤笑,仿佛他的担忧是件很可笑的事。
“那更不用担心了。”
迎着龚如海怔愣的视线,龚畅荣道:
“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当时路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兔崽子。那时他才多大点儿,这都十年过去了,还真能指望他记得谁是谁?不感谢老天爷留他一命就烧高香了,哪有胆子翻旧账?”
想起当年那个被他踩进泥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小鬼,龚昌荣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见龚如海仍愁眉不展,他伸手拨弄起一块骨牌:“爹要是实在多心,不如先试他一试,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何。他要真是为当年那事而来,那就更好办了。”
龚如海眼神一亮。
“钦差巡查时半路出点什么意外,很正常吧……”
骨牌叩击桌案的声音清脆,点到为止。
外面的雨声在说话间彻底止歇,天上的浓云仍黑沉沉地压着,透不出一丝月光。
龚如海深深陷入眼眶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没想到他这儿子看似不三不四,这一句话却宛如霹雳劈进脑海,瞬间点亮连日盘旋的阴霾。
他面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时,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他这儿子别的不行,脑子倒是机灵,若能入仕,必定大有作为。
但当目光落在脸上那道骇人的烫疤,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可惜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一周大概都是隔日更了
实话
言慎身上的旧疾, 根子是从前生生冻出来的,被那灼人的热意一暖就不怎么疼了,不需要郎中再费什么手脚。可老郎中头一次见身子坏成这样的, 硬是心惊胆战地多灌了一剂温补的药。
双管齐下, 他后半夜难得睡得沉了些, 可还是做了梦。
梦见那条沉甸甸的脚镣, 他拼命地砸,拼命地扯,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头,留下怎么也抹不去的丑陋疤痕。
梦见五十六张模糊的人脸一个个倒下去, 又站起来, 推着他、拽着他, 拼命将他的命从泥泞中托举出来。
直到巳时,榻上的人才在冷汗中惊醒。
薄衾窸窸窣窣地响动,言慎撑身坐起, 腰腹在动作间泛起酸疼, 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回昨夜, 指腹按揉带来的灼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眉头渐渐拧成结, 心中烦闷万分。
比起靠在旁人怀里任人拿捏带来的羞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没藏住,就这么将脆弱的要害暴露在谢予面前。
言慎不愿再想。
余光瞥见窗边走过一道身影。
谢予走了进来, 懒洋洋地倚在内外厅相连的门框上,赭红系带将乌发束起,一身靛蓝色长衫利落整齐, 明明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裳,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怎么一直愣着, 身上还疼?”
瞧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一副茫然的样子着实少见,谢予忍不住打趣:“难道言大人还想让我继续伺候着更衣?”
言慎眉头抽了抽,按下那股想斥他的冲动,装作平静地拿起叠在床头的衣衫:“已无大碍,不劳费心。”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