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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自主报名高考,跟所有考生一样,拿着准考证迈进考场。
时温忍久违地走进教学楼,看着周围穿着校服、相继走入的学生,那紧张感越来越强,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路巷的事。
“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大步走向考场。
三天转瞬即逝。
尖锐的铃声响彻整栋楼,时温忍等监考老师宣布结束后,起身沉默地收拾东西,并没有想象中极致的兴奋和解脱,一件大事结束之后,另一种厚重冗长的不安,几乎是立马席卷上他的心头。
“……”
时温忍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努力让这种不安平复,转身走出考场。
然后他脚步一顿。
隔壁考场也有个少年走出来,很眼熟,时温忍还记得他。
时温忍顿了下,然后率先搭话:
“——姜唯意?”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去看他,反应了半秒,随后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一同沉默地收好东西,一同沉默地走出考场,门口,姜秋衡在等姜唯意,男人依旧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手里捧着一束花,对着姜唯意勾起嘴角。
姜唯意始终淡淡的,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
紧接着姜秋衡看到了旁边的时温忍,也没忽略他,只是那笑莫名让时温忍觉得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墙:
“你也在啊?”
时温忍小声地嗯了声:“两年前校门口的事,没来得及跟您道谢。”
“没事。”姜秋衡的笑仍然一尘不变,“顺手。看来那些人没有影响到你。”
时温忍同样抱以礼貌的微笑:“嗯,其实,我喜欢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就是上次医院里和这位同学介绍的那个,不然的话,我大概是挺不过来的。”
话音落下,姜秋衡的目光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时温忍突然感到气氛有些诡异,他看向姜秋衡,那种不好的预感被瞬间放大,心越跳越快,就连看着兄弟俩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警惕和忐忑:
“……怎么了?”
姜唯意带着深沉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姜秋衡则更直接,他沉默片刻,紧接着轻声笑出来,尽管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嘲讽:
“两年了,你还没发现啊?”
时温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开始觉得恐慌,嘴唇逐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您、您说什么?什么没发现?”
姜秋衡没夏歌那么善良,帮他圆这个童话故事一般的谎言是哄小朋友的手段,而时温忍明显已经到了要接受现实的年纪。
他居高临下地看下来,目光突然变得冷冽,嘴角仍然微微上扬,只是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最寒的寒冰:
“——路巷是不存在的。”
没给时温忍震惊悲伤的时间,姜秋衡又接着自顾地说下去,那模样甚至称得上冷血和残忍:“你上次救我弟弟,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检测到你的精神状况不稳定,所以就送你去精神科做了个检查,最后检测出你患有精神类疾病,出现幻觉就是症状之一,你家属一个不在,所以这个报告单先送到了我手上,但是由于你的各类测试数据,我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你答案,省得你当天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他垂下眼,目光中透出一种对愚者的怜悯,居高临下地压下来,轻飘飘道:
“他待在你身边这么久,你没发现不对劲吗?本来因为那点善举,你激发了我为数不多的同情心,想着让你自己发现真相,可我也没料到你能天真迟钝到这个地步,两年过去,你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
时温忍的瞳孔缩到极致。
咽喉像是硬生生被人扼住了,难受得发痛发胀,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姜秋衡说话的间隙,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咀嚼这些字眼,“不存在”、“精神疾病”、“幻觉”这几个字像一座座巨石,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他狠狠摁在地上。
神经被冲击得发痛,浑身都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动在了原地,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叫嚣: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曾经被他视为救赎的一切,怎么可能是因为自己不正常而滋生出来的?
“不是真的!”
那句怒吼几乎是脱口而出,尖利得破了音,连带着周围的家长学生纷纷转头。
时温忍抱着头,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拼命地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
“打住。”
姜秋衡被周围聚集的目光弄得有些烦躁,耐心被一点点磨尽,他开始毫无掩饰地露出冷漠的神情,拉着姜唯意往旁边一站,似要与他划开界限:“警察局、周围同学、医院,求证的地方很多,你要是还像个小孩一样不相信,大可去全部求证一遍,直到你死心为止。我只负责告知,告辞。”
他拉起姜唯意的手,不顾后者那点轻微的挣扎,拉着他离开了人群,只剩下时温忍一个人在原地,急促呼吸、双目猩红、浑身发抖。
“路巷是不存在的。”
路巷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
他曾经认为无比重要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幻影,在现实面前,很快崩塌殆尽。
“你怎么会不存在呢,路巷……”时温忍痛苦地抱着头,缓缓地蹲下,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封闭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你一定是存在的吧……能不能快点出现啊,路巷,不要我倾尽超越生命的情感去爱你——”
到头来他们却只是说我有病。
“……”
时温忍喉结滚动,嘴里漫起阵阵血腥味,他一遍一遍地欺骗自己,说路巷一定存在,但是脑海里那些回忆又像与他作对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
怪不得他每次想介绍路巷时,他消失得那么快。
怪不得夏歌会说看不到校外的路巷,怪不得姜唯意和夏歌在他提到路巷时表情都会那么奇怪。
怪不得路巷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怪不得…在那个巷口,他一直没有来救自己,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不能。
怪不得路巷的生日祝福听起来那么像告别。
怪不得他吹灭蜡烛后,路巷就不在了。
曾经那点儿微妙的异样,此刻结合在一起,给他指明了那个残忍的真相。
他一语成谶,吹灭了十八岁的蜡烛,也吹灭了他的梦。
时温忍浑身都在战栗、发软,双眼发白,心脏骤停,感受到的只有冷,那种从头到脚,透彻的、扎根的寒冷,侵蚀了一切,那种心寒蔓延遍全身。
“路巷……”
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神,时温忍猛地抬起头,用发抖的手勉强捞起书包,往前狠狠踉跄了几步,他用力撞开人群,但是肩膀感受不到痛,耳边的骂骂咧咧声也像被蒙上了一层磨砂,他几乎是失态的,飞速冲向街道。
他的腿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一路恍恍惚惚地跑到派出所,拜托黎以江破个例为他查查路巷的信息。
他手用力撑着桌面,腕骨都在震颤:
“路巷,男,1990年8月16号……黎警官,求你了……帮我查查。”
黎以江原本想拒绝,但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没忍下心,还是打开权限帮他搜了一下,那一瞬间时温忍的心脏提到嗓子眼,手指狠狠地摩擦过冷硬地桌面,眼泪就蓄在眼眶,像是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掉下来。
几秒之后,他听到黎以江平静的声音响起:
“——抱歉,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几乎是顷刻之间,一滴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在桌面上,黎以江一愣,正要开口安慰什么,时温忍抬手胡乱一抹,带着浓重地鼻音道了声谢,转身推开门飞奔而去。
他只是跑,不知疲倦地跑,永无止尽地跑,即使双腿已经达到了瘫软极限,膝盖一弯就酸痛无比,脚踝一阵阵地发软,时温忍还是没停,对一切痛苦都置若罔闻,只是这么没命地狂奔。
他来到夏歌家门前,几乎是用力拍着门板,把掌心拍得发红发烫,哑着嗓子,连尾调都破了音:
“夏歌——夏歌!!”
咔哒一声门被开开,夏歌揉着眼睛站在门前,张口就来:“怎么了时同学,这么亢奋,你要考上清北了吗……我去,你怎么了?!”
等她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时温忍跑得浑身是汗,眼眶边沿全是狰狞的红,抓着门板的手像是要用力掐嵌进去一样。
夏歌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被吓得动都不敢动:
“……到底怎么了?那傻逼又来找你了……怎么了?”
时温忍一手撑住门框,手腕青筋暴起,根根分明,五指像是要摁进去一样,指腹沁出汗珠,指节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整张脸紧紧绷着,眼底发红,眼中如淬冰雪,嘴唇止不住地战栗,沙哑道:“夏歌,我问你,我生日那天,你真的看到路巷这个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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