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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方述白始终没有回消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齐聿怀眉宇之间结成一片愁绪,绕得他想现在就去质问方述白离职为什么不跟他说,但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连方述白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几个月以来,向来都是方述白或有意、或无意地闯进生活,而关于他自己,流露出的信息却少得可怜,齐聿怀甚至只知道他有一个叫做赵成文的朋友,还是因为相亲种种缘故才认识的。



    他望着空白的手机聊天页面,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那天去领化验报告时碰巧遇到方述白的景象。



    当初赵成文维护他表妹时,借着家里的背景压了方飞岩一头,方飞岩狂,他赵成文就更狂,可以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奉承方述白?



    想起方述白过去种种花钱如流水的大方行为,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在浏览器中搜了搜方述白的名字,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重名的摆在搜索记录前几条,他想了想,又输入赵成文的名字,果不其然。



    赵成文作为赵家最小的儿子,曾有媒体专门报导过他的各种行为事迹,尽管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但齐聿怀看到了明晃晃的六个大字——赵家老来得子。



    下面紧跟着的,就是赵家持有控股的公司名称,在本地可谓是赫赫有名。



    这样赫赫有名出身的人,竟然会为了事后邀功而去教训方飞岩,表面上是为了妹妹出气,可实际上也没少利用这件事显摆。



    门板被笃笃敲响,齐聿怀低着头,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面前的门便开了。



    里面站的是农幻莲。



    一见老熟人的儿子,农幻莲明显有些犹豫,尽是皱纹的脸上摆满了“让他进来”还是“不让他进来”的犹豫。



    趁着这个空档,她怯生生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别再来找我了……”



    齐聿怀转眼就将手机扔进口袋,手扶着门,近乎商量地说:“我上次来得太匆忙,连看您的东西都没带,这点心意您就收下吧,我只是想问一点事情。”



    他递过去大袋小袋的水果和礼品。



    “没有了,没有事情可说的了,你赶快回去吧。”



    说着,农幻莲像是避瘟神一样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回拉了一下,原先还扶着门框的齐聿怀不小心脱手,但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那双手又抓住门框,农幻莲来不及反应,冷不防连门带手都拉了回来。



    紧接着一声闷哼,门没顺利关上,夹在其中的手指立刻就红出了血。



    竞业



    齐聿怀用左手挡在门里面,先是一瞬间没知觉,随后剧烈的痛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人硬生生拿斧头劈断了手指一般。



    农幻莲本无意伤人,见状立马松开了门把手,怯懦地探出半个身子看他手指。



    铝皮包的木门年久失修,就连关上都须得用力往回拉,再趁着门不注意落上锁,这一下农幻莲可没省力气,铝门上的锋利边缘重重切在齐聿怀手指上,立马就渗出血来,惨不忍睹。



    “哎呦,你这么犟做什么?”农幻莲心有余悸,埋怨地拍了拍大腿,身子也跟着上下动着,“不让进就别进了,干什么不爱惜自己呀!来,我给你包扎包扎。”



    齐聿怀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张开嘴动了动,蓄尽全力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反应,但好歹换来了走进门的机会。他赶忙将特地买的水果和牛奶带进来,这才腾出手来,右手抓着左手手腕,脚步虚浮地坐在那张熟悉的小马扎上,根本不敢去碰被夹出血的指节。



    房间还像第一次来时杂乱不堪,床上堆着好几件衣服,齐聿怀左右看了看,没找到马勇本,大概是出去了。



    “来的正是时候。”齐聿怀心里想。



    农幻莲还在工厂时经常受伤,家里备了不少跌打损伤药。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只剩个底的碘伏,粗糙的手抓起齐聿怀,用棉签在上面抹了抹。在这之后还不够,齐聿怀眼看着她又在伤口上面倒了一小堆黄色粉末,药粉泛着一股浓烈的味道,闻起来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



    农幻莲边给他包扎边唠叨:“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我都说了,该说的早就在第一天跟你讲明白了,多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落得个见红的地步,你这可叫我怎么是好啊……”



    手指关节处的痛意还很扎人,碘伏和药粉叠加起来,流血的地方开始泛出一股麻麻酥酥的感觉。



    齐聿怀一言不发地听她唠叨,小声说:“可是您要是这次再赶我走,线就真的断了。”



    “哎……”



    “我不知道绿禾工厂跟您说了什么,但无论我去哪里,只要在那工作的人都闭口不言,半点儿也不肯跟我说。”齐聿怀低头看着这位中年女人在他手指上忙前忙后,额角的头发胡乱散着,接着又尝试用语言攻势,“我并非心怀恶意,只是想给我去世的妈妈、给所有受伤害的人一个交代而已。”



    这位中年女人低垂着头,从她几近阖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您知道,妈妈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孩子,我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但其实心里都明白她这么拼命工作都是为了我。”齐聿怀低声说道,“听说我爸去世的时候,没留多少钱给我们母子俩,我妈单打独斗了这么多年,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买,成天都在念叨多给我留些钱好成家,这样才不会被人瞧不起,可是她连那一天都等不到就撒手人寰,明明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还激动地跟我说找到了个好工作,我大学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齐聿怀说得情真意切,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听都听不清了。



    农幻莲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也是个母亲,眼中冒着泪花说:“孩子,别说了,你别说了。”



    齐聿怀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一起,藏在了颤抖的手中。



    “我跟你妈妈也只是见了一两面,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有什么都会帮忙做一点。”农幻莲颤抖着声音,双手握着齐聿怀受伤的那只手,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你这样为她鸣不平,她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应到的……可、可是……”



    齐聿怀喉咙一阵干痛,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心里明白农幻莲这是终于肯说了,抬起头来:“可是什么?”



    只见农幻莲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中的泪顺着他脸颊躺下来,经过了她常年每月的褶皱,砸在地上。



    “您是有难言之隐吗,可以都告诉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农幻莲声线不稳,哽咽着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跟着我一起共事久了的人接二连三地出意外,我身体也总是不见好,我家男人不让我说,其实是……是因为……”



    齐聿怀反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盯着他。



    “是因为所有人都跟工厂签了协议,”农幻莲有些崩溃,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还是这样不住哽夜声,“大家不敢说,说了就要赔偿违约金,前阵子才刚刚抓到个泄露工厂信息的工友,赔了足足有四十来万啊!”



    齐聿怀心里一惊:“什么协议?”



    四十来万对于城市里打拼多年的人来说不算多,也不能算少,但对于普通工人已经是一笔巨款,且不说能不能拿得出来,就算是能拿出来赔偿,也是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普通人奋斗半辈子,下半辈子还有儿有女要托举,这四十来万怎么能作为给工厂的赔偿金。



    又是什么协议,至于赔偿四十来万。



    她像是被问住了,呆愣的坐在他旁边,眼神中的悲痛逐渐转为茫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仔细回想着:“这……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家男人说,好像是近……近什么来着?”



    “竞业协议?”



    齐聿怀被窝着的双手激动起来,刚说完话手指就又碰到床,痛意席卷而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紧紧握着受伤的手掌,想要抚平疼痛,却又怕更严重。



    “对!对对,就是这个!”农幻莲突然激动起来,手虚点了点,又发觉他手上伤势太过严重,刚才上过碘伏和药粉之后就被叉开的话题没再管过。于是她又忙不迭拿出一卷纱布,边说边包扎,“我好些日子没去工厂了,我家老马说近……竞业协议,说是不让我们在外面乱讲,泄露了工厂的信息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得疑神疑鬼,不懂法的人势必会被唬住,可竞业协议向来是跟高级技术管理人员一类接触核心机密的人签,普通员工——尤其是像农幻莲这样的普通工人,更不至于与人签署竞业协议,想必只是为了封住工厂人的口罢了。



    “那竞业协议……有说给你们赔偿金吗?”齐聿怀压下疑惑,尽量不动声色地追问。



    “我这身子骨跟不上,好久没去工厂了,估摸着人家也不愿意要我这把老骨头了,厂里好多事我都是听老马说的。”农幻莲摇摇头,又给他受伤的手指上了一遍碘伏,用纱布一圈圈包起来,“哎,听说上面会给两千块钱补贴,只不过是离职的时候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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