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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尽量吧。”



    方述白注意到他说的是“尽量”,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多说一句。



    ·



    天阴沉沉地覆在头顶,浓云给眼前镶了层柔和的灰边,风裹挟着热气吹过,吹起了人额前散落的碎发。



    坐在窗边的年轻人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苍白病床前,那时的齐聿怀还很年轻,眉宇之间带着未被岁月洗刷过的少年意气,伸手关上那扇窗户。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被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腌得入了味,可怎么也掩盖不过病人身上的枯槁病气。



    现在还是三十八度的夏天,病床上的瘦小身影围着披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浑浊地望向他的儿子。



    “聿怀啊,”病床上的女人停顿须臾,小声说道,“不治了好不好,不治了。”



    她双手枯槁,突如其来的疾病折磨得她浑身都没几两肉,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其实这病早就有征兆,偶尔打电话时妈妈总会提一两嘴身体不舒服,只是发现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等到病真正显现出端倪,人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那时的齐聿怀刚刚大学毕业,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当中,满心以为日后能一起分担家。但还没等工作稳定下来,妈妈就不再等他了。



    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齐聿怀保持着平生最大的冷静跟公司请了假,他不愿意就此放弃,将家里所有存款都用在治病上,谁也没能拦住他一意孤行。



    但实际在医院不过一周,人就去世了。



    从病发到最后,医院始终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病,到咽气的时候都没能得到一个答案,主治医生只说这或许是个罕见病。



    到临走的那一刻,妈妈并非像梦里那般被火海吞噬,她走得很安详,齐聿怀大概记得那是在医院里,他正在买早饭,等回到病房里时手机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正是妈妈给他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



    这种状态明显不对劲,等到他不顾一切地跑回病房,记忆中那个含蓄的女人抚摸着他的头,声音轻细,她几乎快要失去意识,另一只手虚握着齐聿怀的小指,说的是什么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除了梦里,齐聿怀几乎已忘记了她的容貌。



    他尽力回想着,良久的吵闹声后,终于隐约想起来些细节。记得那时她说的是:“聿怀啊,谢谢你……成为我的儿子。”



    过去十数年,他们通过的电话不在少数,而母亲最后一通来电,隔着的是两代人的生离死别。他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回想另一种可能——如果他早点接通那个电话,如果他听到了妈妈离世前的弥留之语。



    那是她在去见早逝的丈夫之前唯一拨通的电话。



    人世间缥缈虚无,在意的不过是几个亲朋好友。她在年少无知时困顿着,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朋友,而毅然决然选择的丈夫也丢下她早早撒手人寰,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儿子,她留下的,也不过是未能等到独子成家立业的叹息罢了。



    那一年,他才满二十二岁。



    齐聿怀可以说是一无所有,花了钱却没赎回人,这些年来她拼命工作赚回来的钱也挥霍殆尽,在这之后齐聿怀又工作了一周,但状态不佳,公司里的人都在劝他回去休丧假缓一缓。



    没想到这一消沉,就是半个月的光景。



    在公司被各色各样知情的同事安慰时,齐聿怀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一个人去办理销户,亲眼看着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人被推入火化,事后又一个人回到医院收拾床铺,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个仅仅停留一周的地方。



    齐聿怀行将就木地回到家,在家人痕迹渐渐淡去的房间里坐到天黑,衣柜里还有着熟悉的气味。



    直到收拾柜子里的遗物时,终于低下了头。



    他整天待在家里,丧假结束后也没有去上班,每天只是坐在妈妈生前的柜子前翻着日记。她文化水平不高,上到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升学了,写日记也只能用简单的词语表达,齐聿怀就靠着半指厚的日记本从早坐到天黑。



    原本齐聿怀就此以为真的是罕见病,但他在妈妈生前手机里发现,这种病症并非只有她一人有,而是蔓延在整个车间内大多数人之间的“罕见病”。他找到手机里妈妈与关系好的女工过去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听了个遍,语音每一条都很长,大致内容就是互相倾诉身体不舒服,后来渐渐就不聊天了。



    后来齐聿怀去找了这位工人,却得知她早就在妈妈进医院一年前去世,据说也是查不出病因。



    又过半个月后,所有人都以为生活渐渐回到正轨之时,齐聿怀辞去毕业后前途无量的工作,转而出现在绿禾生物科技公司。



    那个他妈妈生前工作了将近五年的地方。



    他要找到证据,将他们持续了多年的罪行公之于众。



    至少,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领带



    “你能不能轻点?”



    方述白依旧靠坐在床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



    自从身上的淤青被发现后,齐聿怀就索性破罐子破摔,连遮都不遮,就裸着上半身出来。他拿着一瓶红花油揉了揉,抹在伤口处,头也不抬地道:“又不是喷在你身上,管那么多干什么?”



    方述白已经习惯他这种语气,也不是找事,就是没有情绪的时候习惯这样说话。



    “你要知道,有一种疼,叫做别人看着就觉得你疼。”方述白理不直气也壮,“对自己下手轻一点好吗。”



    话还没说完,齐聿怀三下五除二抹好红花油,全然不顾身旁人“衷心”的劝告,睡衣一套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方述白嘴唇嗫嚅几下,十分有眼色地闭上了嘴。他手里攥着亮屏的手机,上面还有几张刚发过来的照片。



    夜色沉下来,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自诩“老弱病残”的齐聿怀才不管时间,他难得有了困意,就必须马上戴眼罩睡觉。



    耳塞和眼罩就在床头边,床单也不用换新的,被窝一掀就行,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反而向外走去。



    只见齐聿怀在卧室里进进出出,收拾出一大片空地,紧接着手抵住门,借力固定在防撞门吸前,方述白眼睁睁看他从外面拖进来一个折叠床,撑平就是一张简易的床。



    “原来你有多余的地方睡?”方述白问。



    那他之前窝在沙发上度过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齐聿怀:“这两天刚买的。”



    方述白直起身子坐在床边,看着折叠床上明显落了很久的灰尘,陷入沉默。



    那张折叠床看起来不大,刚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齐聿怀在上面铺了一层被褥,又铺好毯子,最后看起来还真像是个能将就的地方。



    “睡在一张床上太挤了,翻身都没地方,”齐聿怀完全没有瞎扯的内疚感,一本正经道,“你要是不回家就睡这里。”



    “其实我觉得挤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方述白本想再做些无谓的挣扎,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亮出来电页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没等回复,他便转过头去,接起电话:“你好?”



    接电话的动作太过自然,齐聿怀连空隙都插不进话,他心中暗暗想着:“我不太可以。”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方述白离开卧室,接着电话就往门口走去。



    伴随着一声简短的敲门声,门应声而开,再次回来时,方述白手里多了个热水袋,里面还有事先装好的热水。



    他轻轻哼着歌走到卫生间,将毛巾用热水蘸湿,错手拧干,又缓缓走到被精心安排的折叠床边坐下,毛巾被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旋即伸手将热水袋和毛巾一起递给齐聿怀。



    “放心吧,你让我睡哪里我就睡哪里。”方述白攥着热乎乎的热水袋,“只喷药应该不行,我看颜色应该已经超过两天了吧?你用这个热敷一下,晚上就放在被窝里。”



    齐聿怀一怔,犹疑着接过他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



    “什么时候买的?”



    “唔,大概是趁你洗澡的时候。”方述白与他只有半步距离,身体前倾就能碰到齐聿怀的腰,“我看家里也没有热水袋之类的,将就用着吧。”



    “那这个毛巾?”齐聿怀举起手中的白毛巾,小声嘀咕,“我又没发烧。”



    方述白双手向后撑着床笑了:“谁说热毛巾只能用在额头上了?是给你垫肚子上用的,热水袋不能接触皮肤。”



    说完,他还要冷嘲热讽地小声补充一句:“真没常识。”



    齐聿怀:“……”



    你有文化。



    说的也是实话,他之前一直都不了解这些事,甚至连热水袋都没有买过,每次受伤挺挺也就过去了,哪需要这么麻烦。他的手垂下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只有方述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便转过身去收拾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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