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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微微仰头,像是沐浴在阳光下。



    “他找到了她的痕迹,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因病忘记的事情,抱歉,就算你现在把我吞掉,我也没办法再继续维持了,迷宫太弯绕,会妨碍我回忆。”



    他乐呵呵地笑着,似乎也没有任何歉意,而是闭上了眼,似乎沉浸在了美梦里。



    整个鬼域在崩塌,周围的景象时而扭曲,代表着时间的日历在不断地翻动,忽然向前忽然向后。



    墙壁变得虚幻,唯有眼前代表着‘终点’也是‘’出口’的门始终矗立在原地,如同黑夜中的光源。



    ——咚咚咚。



    轻轻地叩门声响起,温和有礼。



    但这似乎也只是表象,至少没等门里的人允许,敲门的人便打开了房门。



    吱呀声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眉眼含笑地看着内里。



    “原来在下棋吗,希望没打扰你们的兴致。”



    白渝的目光从谢天音的身上扫过,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



    他朝着爱人走去,步伐平稳语气柔和,丝毫没有白担心一场的不满情绪。



    谢天音按着已经不再发烫的心口,没忍住叹了一声气。



    他真的,最讨厌主角开净化了。



    有实力就暴力平推啊,哪怕是解谜都需要时间,偏偏要观察的那么细微仔细,发现别人的爱恨与恻隐,动用力量去共情去唤醒,补上他人的缺憾,唤回情感与理智,让鬼物甘愿引颈就戮。



    真是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谢天音基本不会产生反派该有的布局都被主角推翻的情绪,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失败也是计划的一环,谁会对已知的必然到来的甚至是主动推动的失败产生波澜?



    但眼下的这种情况又不太相同,比起错愕,他更感叹的是圣父这样太犯规。



    正向情绪有时是比负面情绪更隐秘的存在,大多数时候,人可以毫不顾忌地宣泄真实的厌恶,却羞耻于说出真实的喜爱。



    恨比爱长久,比起可以快速产生不易消退的恨意,爱往往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



    相较于恨,它甚至具有滞后性,但也正因为此,它所蕴含的和不经意爆开的那一瞬,才更让人溃败。



    白渝走到了谢天音的身旁,看清了棋局的情况,没有问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没有问当下的状况,而是俯身笑道:“赢了,好厉害,你喜欢下象棋吗,那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家里添一副……”



    他的话音止住,青年仰头看着他,将唇瓣贴在了他的唇上。



    那双狐狸眼里盛着细碎的流光,充斥着饱满又奇异的情绪,还带着一种近乎欣赏般的愉悦。



    白渝虽有些不明白,但欣然接受了这个吻。



    他亲了亲爱人的唇,准备先将眼前的事解决时,却见青年头也没回地对对面伸出了手。



    轮椅上沉浸在过往时光中的鬼魂身形骤然模糊,散开的鬼雾如同一张巨口,上下开合间将魂魄吞噬。



    周围一切变得虚幻,场景内的光源逐渐消失,最后化为纯粹的黑。



    唇瓣上的温度未曾偏移,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描摹着纹路。



    光源亮起,原本的疗养院内部消失不见,甚至没有了现代造物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



    青年浅棕色的瞳孔变幻,一片碧波盈盈。



    探灵



    鬼域的环境是领主力量的外显,也是他们内心的投射。



    当场景变化时,白渝以为自己会看见谢天音的过去,或是创伤或是执念,但意外的,他看见的一片繁茂的生机勃勃的森林。



    这些树木过于高大,散发着淡淡荧光,好似不属于人间。



    眼前的青年模样也发生了改变,银发碧眸。



    当相触的唇瓣分离,白渝看清了全貌,特有的尖耳作为鲜明的种族特征,表明了青年的身份。



    西方故事里的精灵?这里是他构建的理想国?



    白渝仅意外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这里漂亮吗?”



    谢天音看着记忆里的初代家园,掌心贴在眼前的树干上。



    随着魔法的共鸣,树木探出一根枝条,快速地生长、开花,将果实递到青年的跟前。



    谢天音没有摘取,因为他早就忘记了这种果实的味道,被鬼力捏造复刻出的幻象,自然也不会出现他想要的反馈。



    “很美,”白渝点头,他的附和并不敷衍,他抬手触碰流动的风,轻声道,“仔细感受,甚至能听见这片森林的呼吸。”



    他曾与树木共生太久,久到知道根系应该如何深入泥土,又如何感受阳光与雨露。



    他为谢天音创造的近乎真实的虚幻而赞叹,这种磅礴的生机,非狭隘的心灵能容纳。



    谢天音因他的话语而唇瓣轻扬,精灵喜爱具有生命力的事物,对他来说,家园并不是简单的房屋也不是纯粹的庇护之地,植物们虽然不会言语,但它们并不是不会表达。



    “我曾经真的以为,这样的快乐是永恒的。”



    他低叹,并非是失落与痛苦,更多的是感慨。



    哪怕席卷大陆的浩劫降临,精灵之森燃起大火,他随着监护人颠沛流离,寻找伙伴发展力量,诘问失职的神灵,他也依旧觉得,这样的快乐可以找回。



    他们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游戏尘世,直到他被迫观看‘主角’的牺牲。



    监护人不许他阻止悲剧发生,他以为那是奉献是信仰,是为了世界可以舍弃自己的无畏,但不是。



    直到他出现在主神空间里,得知了一切真相,才知道那不过是主角部门的任务而已。



    是假的,都是假的,或者说只是部分的真实,他以为的全部,不过是他人游戏里的一个篇章。



    由于他的坚持,在之后跟随监护人步入他们的任务世界后,只要成年,他就能通过126载入之前的记忆,不至于每一次在结束时,他才能知道真相。



    5233问过他记忆里的第一个世界,问他想不想再回去看看。



    谢天音觉得自己应该是怀念的,但他并不想回去,他告诉5233的理由是人要向前看,可并不完全如此。



    他不想回去看见所有人歌颂1097也就是他的第一个监护人,他对1097本身并无意见,也清楚对于那个世界的人来说,1097所扮演的‘主角’就是一个真正的伟大的救世主。



    这个美好的结局所有人都接受,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谢天音相信,就算那些人知道1097还活着,只会为他高兴,并由衷希望他能幸福。



    他也觉得这一切很好,所以他也不太明白,那一瞬的抵触与之后的迷茫。



    这种他也无法完全说清的情绪也是他入职反派部门的缘由之一,他没有奉献的精神,也不想演绎这样的存在。



    他更情愿贴近人性本质的暗面,直至看见真实的崇高。



    月光银的薄纱与丝绸随着青年的走动而随风飘舞,白渝没有打断他叹息后的回忆,也没有执着于在此刻对他的过往进行探究,而是安静地跟着他行走于林木间。



    被树叶切割的细碎的金色日光与斑驳的树影从青年赤着的脚上抚过,银丝掐出的叶片状的脚镯镶嵌着小颗的绿宝石,随着浮动的光影忽明忽暗。



    炽热的赤色忽地跃入眼中,白渝抬头,看见了一片火海。



    枝叶快速地卷曲枯死,不断蔓延地火势吞噬着无法移动的植株,原本还富有生机的乐园,转瞬化为焦土。



    白渝下意识阻止这一切,在景象毫无改变后才倏忽反应过来这里是幻境。



    不需要运用心理学的知识他都能分析出这对于谢天音的精神世界来说是一场灾难性的变故,他上前两步,与青年并肩。



    “没人来救火吗?”他问。



    如果这里是爱人内心的理想乡,那么在这场变故降临时,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吗,他的痛苦与彷徨,没有人进行了解或者是分担吗?



    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如此?



    “救不了,因为这是……命运。”



    谢天音偏头看着他,翠绿的眼眸里毫无悲伤与阴霾。



    这双上挑的狐狸眼甚至弯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嘲弄,而他的话语本身,似乎也带着些讽刺。



    不可违抗无力更改的事件的发生,大抵都可以拥有这个别称。



    只在126留存的系统影像里见过的出生地,不过是1097当作任务世界的故乡,精灵天生地长,从生命树上诞生,没有血缘与情感的羁绊,当一切被毁去,他便失去了来处。



    谢天音有时在想,或许流浪也是一种宿命,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他已经足够幸运。



    白渝没有就‘命运’二字发展话题,谈论过去有意义,但此时此刻,更有意义的是脱离过去。



    他蹲了下来,也对银发精灵招了招手。



    谢天音微微歪头,也跟着蹲了下来。



    白渝捻起干枯的泥土,以肯定的语气说:“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很强,某一天下场雨,会有种子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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