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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心生奇怪:青楼女子糊口的技艺再难听也难听不到这个程度,何况操曲之人是懂琵琶的……
所以,她在故意揉错琴弦位置?
谢今朝无声无息将指尖贴上窗棂缝隙,破开一洞——凝神“看”去。
室内,烛光摇曳。
一名作富家公子打扮的“少年”坐在桌边,正是白日那鹅黄衫少女易容改扮,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锁着对面弹奏之人。
弹琵琶的“姑娘”身段窈窕,一袭水红衣裙,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眸。
只是这“姑娘”抱琵琶的姿势略显别扭,弹拨的手指更是僵硬,那不成调的噪音便是由此而来。
每当少女质疑的目光扫过,她便像是受了惊,手下一乱,又是一串刺耳的杂音。
“停下!”客人终于忍无可忍,拍案叫停了弹曲。
她展开扇面,绕着弹琵琶的“姑娘”走了一圈,眼神露出探究,“我可是听说,听香楼新来的凤娘,一手琵琶如泣如诉,堪称一绝,才花了重金特地点你。结果……你就给我听这个?”
琴娘似乎怕极了他,抱着琵琶往后瑟缩,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家是……是新学的,技艺不精,是妈妈夸大了。再加上今日手滑,不不,是弦旧了,音不准……”
“手滑?弦旧?”恩客嗤笑一声,忽地伸手,快如闪电,却不是去碰琵琶,而是直直朝琴娘面上的轻纱撩去!手指几乎要碰到纱巾边缘,“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位妙人儿,能把琵琶弹成这般鬼哭狼嚎,来诓本公子的钱!”
姑娘脸色瞬间苍白,猛地向后仰倒,堪堪避开,怀里琵琶却“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贵人饶命!”她伏在地上,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奴家、奴家这就去换一把好弦的来,定、定好好为贵人弹奏……”说着,她手足并用地向门口爬去,姿态狼狈,充满绝望的求生欲。
窗外,谢今朝眼神更冷,他能忍住没去拔刀相助,全是因为花满楼的手正按在他的握刀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静地阻止着他:“此人行为古怪,目的不明,再看片刻。”
“——站住!”“富家公子”眼神忽然更厉。
她收到万心教红玥,那位“红颜知己”传来的最新消息,她那位外逃的贴身婢女,竟然被重青那个混混埋入了青楼!更重要的是,她刚打听到陆小凤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听香楼,见的正是这位“凤娘”!
“——你把面纱摘了,就现在。”
琴娘一愣,缓缓落下纱巾。
纱巾下,是一张只能算勉强清秀的脸。
却全然陌生,不是小凤。
少女皱眉,似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她面前反复徘徊,反复确认,她最后想到什么,抬手刚要去扯她的脸——!
凤娘一惊,猛地后退:“你要做什么,你若强逼,我即刻……”她转头看了看坚硬的廊柱,眼中涌出真实的泪水,“我就撞死在这里!死也不从!”
空气瞬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少女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琴娘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似在判断她在演戏?还是真的被逼急了?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身形。姿态,还是此刻流露出的怯懦……都像极了她那个胆大包天,竟敢私自逃离的贴身婢女!
过了一会儿,原以为屋内的风雨即将来临,这位恩客却放弃步步紧逼了,似打算循序渐进:“长得也没有多好看,摆出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真上手吃亏的指不定还是我呢,晦气!滚过来唱个曲!要是曲都唱得不好……”她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地阴笑一声,“我就买你日日回去唱给我听!”
那姑娘微微一愣,随后脸刷一下白了。
剑拔弩张的气势转眼消散了。
花满楼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方才凝神探查时强行压制的不适,此刻骤然松懈下来,瞬间化作一股汹涌的晕眩与燥热,席卷全身。
那感觉并非痛楚,却更令人心慌,他五感逐渐迟钝而混乱,偏偏某种难以言喻的虚软与热度,正沿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不对。
这听香楼内的香气,初闻只是过分甜腻的脂粉暖香,混杂着酒气与各色熏香,他原以为只是寻常香味。
可在这廊下隐匿片刻,细细分辨,那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的香气里,竟暗含着极为隐秘而熟悉的味道。
初闻淡而未觉,只觉如沐春风,后热起于丹田,如梦如幻——花满楼心头蓦地一凛,这分明是怀香散!!!
他有幸闻过一次!
被陆小凤坑的那一次。
怀香散,药如其名,是陆小凤当年为助一位身陷风尘却心有所属的花魁脱身,特意去求那位行事诡谲的“鬼医”断白草所制。
此药药性奇特,中者初时如坠云雾,情思荡漾,周身燥热,其后宛如与人神交魂契,醒后恍然若失。这药看似催情,实则是惑乱心神,制造旖旎幻象的迷药,意在“怀香”而不在“成实”……
屋内,除了怀香草外,还有淡淡的迷魂散,两者叠加,对花满楼这样五感通明,又全神贯注于监听周遭之人,效力被放大了数倍不止!
花满楼心道又被陆小凤坑害了一把,若非及时扶住身边廊柱,几乎站立不稳。
几乎在花公子身形晃动的同一刹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已迅捷而坚定地揽住了他的腰身,那令人心定的微凉气息随之而来……
“花满楼?”
谢今朝拧着眉,声音带着明晃晃的疑惑。
“你的脉搏为何忽然好快?”
“别问……“
“封住我……潭中穴位!”
止住药力流散再说。
谢今朝依言动手封他穴位。
两息之后,药性压下。花满楼再开口,声音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压抑的沙哑:“朝兄,此处……有异。我们先行离开。”
谢今朝目光掠过他比平日苍白几分的脸色,以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眉头骤然锁紧,却没有丝毫犹豫:“好。”
然而——
这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响和交谈声,终究未能逃过屋内之人全神戒备的感官!
“——谁在外面?!”
娇叱声起的同时,一点银芒已破空而至,直射雕花门扉缝隙!针未至,一道迅捷的身影裹挟着劲风,已如离弦之箭般直扑房门!
“砰——!”
木屑纷飞,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屋内人与屋外人,视线再无格挡地撞在一起。
廊下光影交错处,花满楼脸色比平日苍白一分,也更寒一分!谢今朝手已半按在刀柄上,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破门而出的少女,杀意凝如实质。
“你们两位——”少女目光扫过花满楼略显恍惚的神情和额角细汗,“不是客栈门口那两个拦我马的人?”
她又掠过谢今朝那全然冷峻的脸,在她脑海里慢慢和一张画像相重叠,“至于你,不就是那个戴着丑陋面具的……”
她家主人点名要招揽的“人才”!真是巧了,她还没空去找人,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花满楼的眉头微蹙——如果他不提前知道眼前之人是位女子,他会以为她这把雌雄莫辨的嗓音,更靠近男子的低沉!
这人,难道就不是女子?
“姑娘别来无恙。”他还是礼貌应声道,“白天匆匆一别,没想到晚上又在这里见到姑娘。”
“嗬,我当是谁在门外做那听墙角的小人呢……”她拖长了调子,“可你们两个不去听曲陪姑娘,跑来我这听墙角做什么?”
她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谢今朝。
仿佛在掂量他什么时候会拔刀。
花满楼眸中已经没有湿润的朦胧,只有十足的清醒和从容:“我们二人来青楼,是来找姑娘听曲的。听说最好的琴娘在这里,便找了过来。反倒姑娘一介女子,却女扮男装前来青楼,不是更奇怪?”
“我当然是想来就来了。”她抱着臂,歪着头看他们,那姿态娇憨,眼神却像毒蛇,“倒是你们,怎么就偏偏撞到本姑娘跟前来呢!”
谢今朝朝她抬起一双空寂无波的眼睛:“若我就是要来呢?”
这句话不是询问,他就是要来。
少女脑海中迅速闪过花满楼那双乍见下迷离的眸,笑意一下子嘲讽起来了:“来就来嘛,青楼不就是开门做生意的。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有多高尚呢,看样子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比别的男人更虚伪一点!”
她话锋急转:“——但你们来就来,还到我跟前来,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鞭风袭至面前。
谢今朝随即揽在花满楼的腰侧,一招“双人”轻功,将之带出了好一段距离。
垂直落地过程中,一道白影从谢今朝身后掠出,振翅而起,直落在花满楼肩头——那是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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