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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叙看向她,仅一秒,他点头:“带他去‘见山厅’。”



    十分钟后,沈叙在酒店的小会客室里见到了憔悴不堪,穿着一身黑的沈鸣——兄弟俩多年不见,恍如隔世,也一如两个世界的人的会面一样,两个人隔得很近,却对彼此,生起了这个人全然陌生的感受来。



    



    “过来这边坐。”见山厅虽小,但厅背有一段苏氏园林的假山流水可看,那里放着一张长茶桌,可以让人待客,沈叙几秒恍惚过后,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道。



    沈鸣看着兄长,沉默不语。



    自从哥哥高考毕业18岁那年离开家后,他们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没见过面了。之前他从碰到他哥哥的家乡人手里得知他哥哥的联系号码,他们也只打电话联系过,没有见过面。



    他曾经到来哥哥的城市,有想约过兄长,但哪怕电话接通了,话到嘴边,往往还是会咽下。



    兄长离开家里的方式太惨烈,他留在家里院里的那地血,沈鸣那天拿水冲了半天也没冲干净,还是拿着刷子跪在地上刷干净的。尤其沈鸣在冲不行的时候,耳边还不断响着父亲的咆哮:那个死杂种最好死在外面,我是不可能给给他收尸的。



    母亲也是躺在床上哭着呻吟:他把我害死了,他把我们一家都害惨了,以后叫我们出去怎么见人,叫我们以后怎么挺起背做人!他怎么不死了啊。



    沈鸣当时想,还好哥哥出去了,要不他还是会被打死在这个家里的。



    沈鸣甚至想,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个家里强。



    他知道哥哥为什么离开家,又为什么不回家。父亲至死也没有想过找哥哥,每次嘴里都是在骂:那个丢人现眼的死杂种。



    所以父亲去世,他没有想过去找兄长。就算母亲求他,让他找哥哥回来给父亲送葬,他也只是沉默不语。



    但母亲不一样,母亲忏悔了。而且母亲是真的爱他,她让他娶喜欢的女孩子,跟父亲打架把钱拿出来给他买房买车,他欠她的,他必须来这一趟。



    可来了,说什么呢?看着眼前看似温和实则冷淡疏离,一身与过去截然不同气质的兄长,沈鸣屡次张口,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想让用他一贯跟人说话的口气嘻嘻哈哈跟人讲:大佬,你很帅啊,看起来这些年过得不错嘛。



    但眼前的兄长太陌生了,跟过去那个在他面前活泼开朗的沈叙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沈鸣张不了口,说不了戏谑的话。



    如果不是两个人长得还有点像,哥哥的那张脸隐约还是那张脸,要是走在路上,不是特意找来,沈鸣甚至不敢认眼前这个温和克制但透着冷漠与距离的人是自己的哥哥。



    “过来,喝点茶。”眼前的弟弟沉默又僵硬,很像沈叙见过的那种经历过生活身上带着疲惫和重担的青中年男人女人一样,尴尬的时候身上只余沉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不知所措压在沉默的巨石下,他又温和朝弟弟伸了下手,说了一句,往厅背走去。



    沈鸣僵硬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茶桌上备着茶叶和茶点,这是沈叙经常见朋友和贵客的地方,他熟稔地烧水摆放茶点。



    自动注水器的水注入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形状像花朵的茶点从小冰箱里拿出被展开,沈鸣看着沈叙行云流水一样的动作,等到第一杯茶摆在他面前,他抿了一口,才抬头,跟眼前英俊胜过当年但又平静得不像是个真人的男人道:“哥……”



    他开口出声嘶哑,他顿住了声音,清了清喉咙,再叫:“哥?”



    沈叙笑了,他点点头,依旧温和:“吃点点心,午饭吃了点?”



    “飞机上吃了。”沈鸣喉咙还是沙哑。



    “那吃点点心。”沈叙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弟弟。



    “我……”沈鸣又清了清喉咙,把杯子放下,有些慌手慌脚地拿出手机,“我想给你看一段录像,是妈妈的。”



    沈叙从他的手看向他的脸,温和道:“可以不看吗?”



    “啊?”



    “可以不看吗?”



    沈鸣错愕的脸又慢慢变得沉默,他紧紧抓着手机,手节骨像石山的尖一样耸立在他的手背上,白得就像惨白的素布。



    他蠕动着嘴,喉结上下不停剧烈耸动,最终,他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看看吧,哥,看看吧,就看一下,不到一分钟。”



    他的眼泪从眼睛里掉了下来,他咬着牙,牙齿在发抖,甚至身体都跟着发抖了起来,他哀求地看着沈叙:“就看几眼吧,看看妈妈对你的道歉,她真的后悔了,她也曾经对你好过,把你当宝过啊!”



    沈叙安静看着他的泪脸,看着他颤抖的身体,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心间也没有什么起伏。



    几秒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自己看着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多年不见后在他面前哭,他居然还是无动于衷,还能冷静观察对方和自己。



    岁月太无情了,会缓缓地、势不可挡地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把一个鲜活的生命,变得无情,变得冷酷,变得心灰意冷,意兴阑珊。



    他摇摇头,甩掉涌到心间的那股意兴阑珊,把纸巾默默放到弟弟的面前,温和道:“喝点茶。”



    沈鸣看着他温和的,像戴着一层看不透的面具的脸,他的泪流得更加汹涌,无以名状的悲伤和痛苦就像大暴风雨天海上掀起的大浪朝他铺天盖地袭来,瞬间溺毙了他的整个身心。



    



    弟弟低着头,拿手拦着眼在哭,肩膀在抖,沈叙看了看,起身走到门边,跟前来的服务员道:“拿两条擦脸的热毛巾。”



    “好的,沈总。”服务员快步而去。



    沈叙站在门边没有动,等服务员拿了毛巾过来,他才拿过置放着毛巾的盘子过来。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沈鸣也整理了下情绪,看到沈叙放到他面前的毛巾,又看向坐下还是带着温和神情的兄长,那种两人隔着一个世界的生疏感再次油然而生。



    兄弟见面,没有热络,没有感慨,只有不到几分钟却越来越远的距离,他哥哥温和不变的神色在告诉沈鸣,要克制,要体面,要礼貌。



    对面的男人优雅淡定,却让沈鸣在这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清楚明白,这个人不再是当年自己的那个哥哥。



    “呼……”沈鸣的手和脸太狼藉,他用毛巾擦了下脸,无声长吐出一口气,才看着沈叙哑声道:“家里十多年前拆迁,有笔钱是你的,妈妈一直给你留着。”



    不等沈叙开口,他急忙又道:“我知道你不缺钱,可这笔钱是分给你的户口的,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睛红肿。沈叙离开那天的晚上,那晚他进了家,第一个向他脸上扇来的是母亲,弟弟拦了母亲,被母亲回身反手猛抽了一耳光,如今那个曾经因为护着哥哥被母亲打了耳光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心疼母亲的男人,沈叙是不讨厌他的,他记着的,还是那个帮他拉着母亲的手被母亲打了一个耳光的男孩。



    “我早不在了,”沈叙笑笑,依旧温和:“钱是留给那个户口的,你们拿着。”



    “哥!”沈鸣哽咽,当即站起身来,当即跪下。



    他太快了,沈叙只来得及在他跪下之后蹲在他的面前拉了他一把,见拉不起来,沈叙扶了下腰站了起来,缓了口气,跟地上的沈鸣淡淡道:“不要跪,不要这样解决问题,起来。”



    沈鸣不起。



    沈叙摇摇头,没再出声,朝门边走去,把暂时留给了沈鸣。



    他离开黄屿岛太久了,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回去,很多年他都没有想过自己是还有父母的人,连带的,弟弟也忘了。后来再想起来,他也早成为了另一个人,行为方式,感情模式,也跟过去那个沈叙天差地别。



    他从弟弟的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弟弟说得没有错,他曾经也是母亲手上的宝,他曾经还因为母亲过度偏爱他,跟母亲提出过让她不要忽略弟弟的感受。母亲给他什么,要是没有给弟弟准备,他都是先把那一份让给弟弟,他也曾经是一个很爱护弟弟的哥哥。



    只是哪怕是偏爱,一旦他不如她想象,恨不得他死的恨意也似潮涌般漫天漫地向他铺来,要让他付出让她失望的代价。



    不如他们想象,不如他们所愿,不是让他死,就是跪,沈叙能理解他们想满足他们自己诉求的心,但再回到这种熟悉的感受当中,他还是略微有点烦躁。



    他出了门,径直往大厅走去,路过“见山厅”的服务员,他停了一下,温和道:“客人还在里面,要是出来找我,你再联系我,先不要打扰他。”



    “好的,沈总。”



    沈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到自己办公室的茶桌前,给自己烧水,打算泡一杯花茶喝喝。



    他的身体这几年调养得很不错。自从两年多前那次从疗养院出来和闻策在一起,他彻底戒了咖啡,连纯茶也喝得少,他办公室的茶叶都不是单纯的纯茶,都是炮制过的养神安神的各式花茶药茶,他也因为不再刺激身体,衰弱的神经和偏头疼这两年也减少了不少,日子真的安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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