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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厉把面前的信用卡推回去,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也不相信他两手空空,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过上四季安稳的好日子,凭什么?
“鱼儿,你听我给你分析啊。”程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早点走也没啥不好,你要是留在沈川,严楚军没准还得找你的茬儿”
余芒的眼神带出些许寒意:“我怕他?估计这会儿严警官正琢磨怎么写书面检讨呢。”
程厉觉得余芒疯了。
那个一贯成熟,聪明,笑着说要把念头当成天上云彩的人,忽然间变成了一个偏执的傻子。
“要是我这辈子都不离开沈川呢?你也一辈子不走?”程厉将余芒的军。
“不走就不走,沈川又不是没工作,给那些空壳公司做账,轻轻松松就把钱賺了。”余芒一副早就计划周全的模样。
“你自己都说了那是灰色地带!违规的!”程厉差点掀桌子。
周遭的客人纷纷掷来看热闹的眼神。
余芒倒是挺淡定,有种随便瞅,无所谓的从容。
“或者,”程厉深吸一口气,另辟蹊径道,“你先去上海把坑儿占上。一年,我保证最多一年,明年等你回家过完年,咱俩就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余芒拒绝得毫无余地,随后半认真半玩笑地说,“程厉,你把我好好一个人勾搭成同性恋。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今晚鬼喊冤
余芒和程厉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程厉单方面发起了冷战。
那晚不欢而散后,余芒的心情似乎并没受到什么影响,依旧时不时就跟程厉发短信,问他忙不忙吃没吃饭,只是收不到任何回应。
余芒知道程厉心里那个坎儿还在,觉得冷静一下也好,等气消了再哄。
正好几日前,余蕙说有个远房侄女要结婚。虽然算是远亲,但论起来,也是爷爷兄弟那一枝的后辈。姑娘本家里外里没剩下啥长辈了,对方思来想去给余蕙打了电话,想请她作为娘家人过去撑撑场面。
余蕙本来挺犹豫,觉得不管是路程或者亲缘上都有点远,余芒却说难得有机会能大家凑一起热闹热闹,自己陪余蕙一起去,有个伴儿,顺便在当地玩两天。
有亲侄陪着,余蕙立马同意了。
当地的婚礼讲究不少,办得挺热闹,新娘子站在台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未来被无数喜庆的祝福勒出一个美好的轮廓,却依然让人不安。
晚上跟亲戚吃饭的时候,余芒见有个021开头的电话打进来,特地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听。说了一阵后,余芒撂了手机,扭身时吓了一跳,余蕙就在身后呢。
“那啥,你大爷找你喝酒呢,”余蕙催促,“赶紧回去。”
就在余芒和各路号称小时候抱过自己的亲戚推杯换盏时,程厉也在努力让饭菜穿过喉咙,尽数落入胃中。毕竟不管是送货还是写文,本质都是体力活儿,跟祥子拉车没区别。
和余芒冷战的这些日子,程厉本就不多的睡眠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一闭眼,九月间的那场雨就开始淋漓。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问程厉,为啥不和余芒走?程厉把理由说了一溜够,小孩冷冷地骂道,熊包。
程红梅察觉儿子日渐消瘦又心不在焉,但死活问不出来缘由,只能在食补上下功夫。
母子俩伴随着电视的背景音吃饭。
程厉缓缓开口:“妈,你说我要是出去打工,咋样?”
程红梅一愣:“啊?”
“我听同事说,北上广那边送快递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程厉假装扒饭。
“那消费还高呢,背着抱着不一边儿沉吗?北京上海那种地方,听说墙上扣出个洞来都能被房东拿来收租子。”程红梅皱眉。
程厉不说话了。
“咋的,想出去看看?”程红梅想,原来这才是儿子最近见瘦的原因,岁数一到,心就野了,跟当年的柳雅楠一样。
“没有,”程厉赶紧摇头,“就是问问。”
“你如果想走,妈肯定不拦着。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一人在外面闯荡不容易。”
程红梅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程厉明白,外面那个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是有主儿的,不会因为被你多看两眼,就敞开双臂拥抱你。
“妈,我知道,吃饭吧。”
程红梅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颇为诡异的音乐声响起,沈川地方台的台标在电视荧幕中冉冉升空。
“啥节目啊?”程厉成功转移了话题。
程红梅心里叹了口气,配合着唠起嗑来:“《走近奇案》,最近挺火的。”
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山寨味儿。
“都播了好多期了,讲的都是咱沈川的事儿。虽然有点胡说八道,但还挺有意思的。”
随后,电视上出现几个大字,嗖嗖的冒着金光——《今晚鬼喊冤》。
程厉双眼无神地看着电视机里的满脸皱纹的白头发老太太,想听听能有多胡说八道。
“那啥,是我给咱栏目组打的电话。多少年了,只要刮风下雨,这边就能听见哭声儿。”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冲着记者比划:“你们听,是不是在喊冤,我冤”
雨夹雪的天气伴随着一阵恰到好处的狂风,似乎真的有人在喊冤。老太太顿时吓得跳起来,双手捂住自己耳朵。连记者都小脸煞白,拿着收音麦克风的手微微打颤。
镜头一晃,受访者变成了工人模样的中老年男性。
“对,这儿以前出过人命案!那血淌的满地都是,闻着都想吐!当时给我吓的啊,对,杀人的我瞅见了。半大小子,一身黑衣,双眼赤红。模样儿就跟一般的小鬼儿模样差不多吧!要不是我跑得快,估计连我也得捅成蜂窝煤。”
程厉没忍住咳了一声,嘴里的米饭顿时喷了一桌子。
坐在炕上的程红梅缓了缓神,站起来,走近电视机,生怕自己老眼昏花,指着屏幕问:“这是那个老变压器厂不?”
当然是那儿。听说老厂子欠职工安置补偿金,银行贷款以及各种名目的款项,清算后负债远超厂房地块估值,这么多年,一直搁置,无人问津。
电视里的主持人和受访者表情肃然,背景音乐阴冷空洞,老厂房只剩残垣断壁,所有元素叠加在一起,让程厉的胳膊和后颈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鸡皮疙瘩。
他撂下饭碗。
此刻,母子俩都有些不知所措,眼瞅着那些陈旧的流言蜚语借尸还魂。
“我小时候爸妈就老拿‘小阎王’吓唬我!说人家搁阴曹地府是有官阶儿的,专门收拾不听话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崽子。真的,记者叔叔,我童年阴影了基本上算是。”学生模样的受访者说,“后来落下个刮风下雨就尿炕的毛病,就是因为这事儿。”
节目就这么故弄玄虚地持续了十几分钟。
之后,主持人带了一位所谓的声学专家抵达现场收音,反复实验,最终有了结果。
专家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科普:“其实啊,这原理特别简单,这面夯土墙长期淋雨开裂,狭长缝隙遇上大风,气流摩擦就会发出类似哭泣含冤的啸声。”
程厉:“”
“至于传说中的‘小阎王’,”主持人跟那个学生样的受访者说,“就是个普通人,不是妖魔鬼怪,往后别害怕了啊。”
“太好了,多亏了你们,要不我这尿炕的毛病且好不了呢。”受访者和记者握手的动作略有些夸张。
似乎到这里,节目就完了。程红梅长长出了一口气,浑身虚脱了似的。
不对,还没完,程厉心里有一个隐隐的,恐怖的猜测。
切回到演播室,棚内的女主持人用拉家常的语气说:“真没想到啊,困扰了大家这么多年的‘鬼喊冤’竟然是声学现象。”
“但是啊,据‘知情人士’透露。这案子虽然没鬼,却疑点重重。”男主持人卖起关子来。
程厉脚底下的地明明是平的,此刻却像一团流沙,往下陷。
“哦?”女主持人赶紧捧哏道,“快跟我们观众朋友说说。”
“听说,被害人的继子和‘小阎王’从小就认识,还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男主持人拿腔拿调地说,“继子和被害人的关系很差,水火不容。而被害人被‘小阎王’杀死的当晚,继子就消失了。”
女主人震惊发问:“难道,是有人顶了罪?”
男主持人做出一个无比感慨的表情:“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以上案情都是来自‘知情人士’的分享,本台不做任何判断。”
程红梅一时间失去了对中国话的理解力。
男主持:“感谢大家收看,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了,敬请期待下一期:《我的妻子》。”
程厉默默拿起手机,从联系人列表点开余芒的名字,上面是一长串的已读未回,包括余芒说陪余蕙去长春参加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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