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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见他生得可爱,忍不禁半蹲下捏捏小迪的脸蛋,这小孩脸倒红了,哪有半分王二太太口中"魔王"的样子。
黎青忽道:“怎么不见何先生?”
王二太太笑道:“他哪放心得下小姿,自然随在一旁照料。”
这倒让黎青有些出奇。当今社会,女子生产时产房里是不见男子的,可见二人的确感情甚笃。这真是叫人羡慕的一件事。
黎青恍惚间又想起,这竟是她一生中离生育最近的一次。她不知父母是谁,乃是蓝筱竹所救助之孤,自幼除去在宫中,便是在戏班,身侧未见有人生育,堕胎的倒见得不少。从前在北平戏班子里,有些小旦勾搭上了些许票友而有了身子,怕为蓝筱竹责骂,总是私下找些江湖郎中行事,行此举者大都去了大半条性命,再也唱不了戏。有甚者或直接偷偷生产下弃之热闹街市去了。
黎青从小接触的观念似乎在宣扬着,孩子当是可弃之物,包括她自己,戏班子里多为弃子。那些女子本身就是被抛弃的孩子,知晓无父无母的痛苦,等到了拥有生育的权利之时,又选择直接扼杀或者抛弃生命。因此她对生命,谈不上有什么敬畏之心。只是认识过李小姿之后,她才晓得——原来一个孩子,能再未出世前就能获得这样多的爱。
黎青又想到看似坐享一家人众星捧月般的江昔玉,她应当生长成一个很好的女子,为何自己在一步步地靠近之后,江昔玉却越发显得让人难以理解。特别是昨夜雨中的相见,更是让得她一夜未眠。
她回想起和江昔玉一起寻翠筠那日,江府那四方高墙角逼仄的天。
过了一刻钟功夫,便见衣衫不整仪容狼狈的何路平从产房推门而出,如释重负一般坐在一旁躺椅上大口喘气,家中的姑嫂婆姨们当下围了上去。这动静让黎青停止了思考,只见何路平喘息道:“小姿很好。”
一位姑嫂只道:“就你会疼人,孩子怎么样?”
“是个女孩子,足有八斤多。”
王二太太戏谑道:“那好呀,我先占个便宜亲家的位置,以后做我们小迪的媳妇怎么样,我可是第一个提的啊。”
不料小迪却语出惊人了一番:“小妹妹比我出生时还重两斤呢,以后我要是被她欺负怎么办。”
这话把一走廊的女人们,包括方放下悬着的心的何路平都给逗乐了,一时间压抑着的气氛终于散开,众人都沉浸在何家新生娇女的喜悦当中。
待李小姿转入到私人病房去,才得见了大家。家眷们一贯争着去逗方出生的小姑娘玩,小迪也满是好奇地戳戳新生儿皱红着的脸蛋。唯黎青与王二太太坐在床侧同李小姿说话。
李小姿瞧这精气神甚佳,想是平日调理得当,身子又好,所以生产还算顺利,此刻还能打趣上几句,笑说自己可算是卸货了。
黎青问她孩子起了什么名字,李小姿只道:“路平做的主张,说叫作向鸿,鸿雁的鸿。”
一旁王二太太也不知怎的,闻此名面上忽得微微一哂,只不过这一表情一闪而过,并未停留在任何人的眼中。她瞥了眼正在照料孩子的何路平,暗自低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黎青见她低垂着头,也不知为何,便道:“适才还说要做人的家姑,如今见到亲家母,怎么倒不提了。”
李小姿笑道:“二太太说过这种话?那我可是要当真的,我们向鸿好福气,一落地便有小迪这样的金龟婿上门来。”
适才热切的王二太太此刻却和换了个人似的,过了半晌才道:“你净拿我取笑。”
待了一个钟左右,李小姿有些乏了,屋内一众人才散去,黎青最后留下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也告辞了。
到了医院外,黎青见到一辆熟悉的车在路对面停靠,车窗摇下,果然是薛云生。只见他腼腆一笑,下车穿过马路来到她身边,只道:“胜蓝!你上次托我宣传周老板的事很成功,那期报一登出便售尽了。”这话换做别人来说听来好似邀功请赏,可从薛云生口中出来,却让人也踏实之意。
黎青也不论这遇见的巧合,只道:“我原是个中转,下次我让周老板亲自谢你。”
薛云生却道:“些许小事,哪用得上挂齿的。倒是有一件事择日不如撞日,我听剧院说今晚你没排戏,正好一同去捧一捧周老板的场子。”
哪怕料到会撞见不对付的张易臣,黎青也欣然应下。她不愿此刻回到家中去一个人独对着孤灯失神。翠筠走后好歹有江昔玉随着,如今江昔玉也走了,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这样无法容忍无限黑夜中,时间清晰的流逝感。
黎青随薛云生坐在车后座上,从车窗眺望去,见得夜色将至,街路上灯火辉煌起来,这绚烂的景色迷得她有些睁不开双眼。她在最绮玉的年华,身旁是清俊有成的男子,窗外是这样的繁华与美丽,不免有些触景伤情,她想,人生越往后去,是不是就离此时此刻这样的好渐行渐远了呢?此刻她拥有的事物越是美好,在凋零过后,会否显得更加可惜?
她瞧见街上横穿过几个赤着脚的穷人家女孩子,她们各自手持着一盏花灯,边笑边奔跑着。这笑容是她所不曾拥有的,此刻她多希望自己没有读过那许多书,不晓得“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也不会想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或许那样,自己身处美好之中时,便不会徒增那么多忧愁,而是纵情享受这一切。
可这些涌上的念头,半分由不得她做主。
四合院内桂树下,一老一少正对一局棋聚气凝神。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孩子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一阵风过,撩拨起满院子桂香来,此时才有个小男孩实在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惊扰了这局面。
黎青将棋子收手,悻悻道:“我不玩儿了,没意思。”
周遭小孩一并喝了个倒彩,觉得好没意思,与黎青对弈的老者却笑了:“一年半不见,胜蓝悔棋的手段倒是见长。”
只问外院传来一个女声道:“祁伯你是不知道,她在上海是只顾着打麻将的,哪还记得棋怎么下。”不一会儿,只见翠筠抱着一篮子洗好的衣物从侧门绕进来正眼也不看黎青一下,自顾自在一旁晾起了衣服。
祁伯捋了捋胡子,俯下身子低声问道:“你都回来好几天了,还和你闹脾气呢?”
黎青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知翠筠此时大多是因为嘴硬,便也不说什么。
边上那些个孩子却咯咯笑了,有个小胖子出头道:“胜蓝姐,小翠姐回来后,还时不时帮擦了你先前用过的头面呢!”
黎青闻此话,噗嗤一声笑了,一众人看向翠筠去,只见她双颊一抹飞红,拾起一块抹布杂向小胖子:“就你嘴碎!师父适才让你扎的马步扎了没有?就在这里偷懒耍滑,小心我告诉师父,师父知道再罚你!”
小胖子脸色突转,忙哀求道:“小翠姐!我就去了。”其余一群小的也怕被波及,转眼便一并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黎青对这久违的热闹场景深受触动。她自接到祁伯托人带来的蓝筱竹病重的消息便当即回到北平,连在上海的家也不曾托人打理,也未曾来得及告诉多少人。重新回到这片曾经让她感到悲哀的土地,竟让她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果然只有离开了,她才懂得故乡的含义,这里的街巷,这里的人,都是别处不曾拥有的。
悔了棋局,她只好找别的事做。巧在厨房里的参汤已经熬好,她便端了去服侍蓝筱竹。
这是三进的院落,第一进是戏班子里男丁平日居住与练功的地方,二进则是女戏子们的住所,第三进清静处则是蓝筱竹平日修养之地。
原先他以为蓝筱竹重病,不过是老病复发得重了。而这几日从来往大夫口中得知,竟说他有了油尽灯枯之象,黎青只道自己师父不过六十出头,怎会有此症。大夫却有些诧异:“得此症者大都结郁已久,小姐竟不知么?”
黎青只是无限懊悔,回想自自己记事起,蓝筱竹就不怎么同人交谈来往,她原以为是生性如此。直到在上海遇到一位蓝筱竹年轻时的票友,那人却说:蓝老板从前是个很爱与人相处的人。这倒叫她弄不明白了。
黎青一手端着参汤,另一手推开厢房门。屋内的蓝筱竹并不因她不敲门自进的行为而恼怒,只是躺卧在书案前的摇椅,冲她淡淡一笑。黎青有些怆然,一年前离开北平时,蓝筱竹头上大多还是黑发,这一次回来,竟是全白了。
蓝筱竹瞥见端来的是参汤,只道:“如今也只靠这东西吊命,药也开不了了 。”
黎青不愿听这丧气话,没好气道:“没听过有人愿喝苦药的,人家不开药,许是你身子将愈。”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黎青将参汤放下,觉着室内有些清冷,到一旁夹了炭饼放入香炉点燃,见炭饼通红,便覆上些松针灰,又从桌上诸多香料盒中拾了片沉水,放置于隔片上,盖上炉盖,一室浓香,才显得这屋内鲜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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