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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望向黎青,她美得就像朵娇艳的玫瑰,通身既有成熟的风韵,眼睛里此刻却透露着孩子般的稚气,就要把她的魂魄给勾了去。



    黎青正等着她接话,却不料她只轻声道:“这句诗合起来寓意不好,今后不要再说了。”



    黎青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只觉得江昔玉瞧着漂亮可爱,存心逗她玩,此刻的确摸不着她的心思了。转而道:“我瞧小姐亲切,与小姐亲近,没想到小姐总不爱搭理我,叫人伤心。”



    江昔玉顿惊道:“哪里!我,我……”黎青同她亲近,她高兴都来不及。可人总是这样,在仰慕人面前,气势总短一截,说什么做什么,都臊得要紧呀!



    “既然不是,那我对小姐下个邀请,小姐该同意的。”



    江昔玉只道:“你说。”



    “明晚张司令家大太太开晚会,让我带着女孩子去玩。我先前都是带着小姿去的,如今她有怀不方便,不知江小姐可否赏我个面子?”黎青等着她的回应,继道:“当是我央你。”



    不料江昔玉只道:“我去的。你不央我,我也去。”



    



    上海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晚会,将在今晚举行。



    举办方不是别人,正是张家的大夫人。这是常俗,这样的舞会她每年都定在开春在自家公馆举行,供全上海的达官显贵社交作乐。



    张夫人其夫张司令,乃是上海滩一等一号的权贵人物。张司令知天命的年纪,家里止有一位发妻,为其生育了一个独子,二十七八的年纪,青年才俊,忙于民党内军官事物,还未娶亲。



    家风严谨,然张司令生性风流,好听戏,好美人。黎青刚到上海时,他便去听过黎青的戏。那出《宇宙锋》令他震撼,她的容貌同时也令他着迷,只对身旁人道像极一位年轻时的故人。



    那日散戏后,张司令的司机请她去租界的公馆里小坐,她以待张大帅次月五十大寿时再正式去拜见为由,婉拒了。



    于一个初来上海展露头角的女戏子而言,拒绝张司令的垂青,无疑是一件蠢事。眼下她脚跟不稳,正需要座稳定的靠山,更何况张司令的夫人,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一是年纪大了,二是有子嗣,不怕自家男人在外招个小的胡作非为。



    可无论贵贱,人对八卦的热衷是相同的,特别是对于真正漂亮女人的八卦——当一个人的外表趋于完美,人们就会刻意从她的内在找出缺点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因此许许多多双眼睛盯着她,都想知道她会在张司令寿宴上做出什么。



    没有人想到,一个月后,黎青会携着一百份手抄金刚经出现在司令府。



    她说,晚辈黎青献手抄金刚经百份,祝大帅福寿无疆。



    高堂上张司令愣了片刻,随即大喜,笑道:“这般大礼,黎老板费心了。”



    就连张夫人也笑的合不拢嘴,只道:“小女囡知道老爷信佛呢。”张夫人早就得知一月前黎青拒绝大帅垂青一事。原先她还担心,黎青会在寿宴上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如今看来,她以“晚辈”自居,是铁了心不会做自己丈夫的榻上之宾,一颗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下。



    寿宴结束,司令和夫人还留下黎青,参加了张家私宴。



    宴上司令喝了许多酒,醉了。恍惚间他对黎青道:黎老板像他年轻时遇见的一个人。



    黎青坐怀不乱,只道自己有幸。



    张司令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蓝六的北平人。



    黎青有些诧异,却也不过分表现,只道:“司令或许知道我师父,这是他先前的名字。”



    张司令醉眼朦胧,目上竟泛起些许泪光。张夫人怕被家里亲友瞧了笑话去,无言地用帕子将他的泪光拭去。



    自那以后,黎青懵懵懂懂地有了这座靠山,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夜幕尚未低垂,张公馆却已是通火通明。来客稀稀疏疏几个人,皆在公馆的欧式后花园内,围着张夫人身侧喝茶聊天。黎青便是其间一个。



    她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高叉旗袍,身侧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案,隐匿在暗红之间,并不显得过分张扬。她颈间戴的是几日前江府堂会时,周稔水送她的那条红宝石坠子,好看的紧。



    张夫人见黎青在那儿发愣,只道:“胜蓝说了要带伴儿来,怎么形单影只的。有谁好拂你面子?”



    “许是等晚些再来。”黎青虽这么说,心里还真没什么底气。换做别人倒好,江昔玉未必是个不会拂她面子的。二人交情甚浅,自己也只是觉得人家小姑娘好玩才邀她过来,江家家教严谨,要是不同意未出嫁的女儿在社交场随意抛头露面该怎么办?若她性子倔硬是要来,惹得长辈生气也不好。



    张夫人没瞧出什么端倪,便也不好多问。近一年因自家丈夫的关系,时常请黎青来府里做客,她与黎青相处便也与丈夫一般,有着忘年交的情谊。



    “诶,怎么不见易臣哥呢?”一位年轻小姐佯装漫不经心问道。



    黎青这会儿笑了,只道:“我说阮小姐今日打扮的格外漂亮,原来是为了见——”



    最后两字尚未出口,阮小姐羞极了,忙道:“黎老板!”



    张夫人也笑了:“小阮关心易臣,等他来了,我该转告他。”她知道阮小姐对自己儿子的几分心思,也对这位年轻漂亮的行长小姐青眼有加。只是自己儿子天性冷傲,不便她做母亲的出面牵连姻缘。



    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迎面而来一高挑挺拔的军装男子,军帽下端是副俊挺英气的容貌,只是面色如数九寒冬似的冷峻,不见一丝温倦之意。



    “正说你,你就回来了,快去换身衣服。在家这样穿着,不成样子。”张夫人起身去整理儿子的衣领,一脸慈爱。未曾察觉张易臣见到黎青,眼里闪过那一丝嘲讽。



    黎青冷哼一声,道了句:“失陪。”不愉快地往别处去了。旁人不清楚,只当她要去打点样貌,为即将到来的晚会做准备。



    直至走远了,她才愤恨地踹了脚墙角。看了眼颈间周稔水送的那条项链,又有了些得意。



    倒不是只因为她本人与张易臣有什么过节,而是这张易臣,是周稔水的姘头!



    两年前在北平,他们三个便认识了。那时的黎青和周稔水好得如同亲生的兄妹,同食同行,日夜在戏班子里说戏唱戏,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意。而张易臣,则是代父在北平处理事物,住了有小半年。



    周稔水温润清俊,体贴入微。黎青彼时不过十八岁的小丫头,觉得周稔水人生的好,又温柔,心里暗生了些许感情,便把这感情当□□慕之情。她性子不是能耐的,一日下午一鼓作气,要冲去周稔水走穴暂住的小四合院倾诉衷肠去了——未曾想到竟然撞见张易臣在他家内,二人正你侬我侬,在镜前亲昵着呢!



    十八岁的黎青哪里见过这些?一路哭着跑回家去,师父问她,她也不说。



    翌日周稔水倒找上门来,向她赔礼道歉,邀她去她平日最爱喝茶吃点心的茶馆说话。



    在茶馆里大概说了些什么,黎青也记不十分清楚。大概是只把她当妹妹疼,望她的原谅。



    聊到一半,张易臣出现在了二人面前,冷不丁来了句:“窥人成性,不知好歹。”



    这可气的黎青要命,她无意的撞见,怎么说是成性,不知好歹了?于是上去就要弄他,被周稔水好说歹说也拦不下,闹了好大一出。她已有了名气,一闹便有人认得她,又有票友认出了周稔水,再见二人之外又有一高大英俊的军装男子,一想还以为是两个戏子抢男人呢!本想着当看热闹,可黎青是个疯的,一壶热水夺过来便要泼,四周人散开一大片,正当她要往张易臣身上泼,未料周稔水就一下挡在了身前。



    她更是气得不行,却怎么也对周稔水下不了手,鼓着一肚子气转身便走了。



    过了段时日和周稔水的关系倒是重修于好了,毕竟情爱一事难以强求,何况她不想失去这么一个知己。现在想来,当时她对周稔水的感情也未必是爱慕,不过总归过去了。



    只是当时和张易臣结下的梁子,直到现在也没消。



    当初方到上海时,知道张易臣是张司令的儿子后,她本下定决心不与张家来往。谁料张家二位长辈待她那般好,处处照顾如亲女,就连她现在住的那处雅致的小院子,也是张夫人帮忙找的,因此和张家来往难以避免。虽说这两年她成长不少,披了张人皮,外人看来也个从容优雅的女性,不会如当年莽撞——可见到张易臣,仍是半句话也不曾多的。心里芥蒂仍深着,总觉得是自己比不过张易臣才在人生初次情窦初开时失了意,她最介意攀比,骄傲的紧。



    “黎,黎青。”



    黎青正在气头上呢,换做别人她指不定要甩脸色给人看,可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是江昔玉含羞带怯的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什么脾气都得消了。



    “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路上,取东西,耽搁了。”江昔玉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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