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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珍珠打去电话,蒋劲生没有接。



    他只好改成发短信,可是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回信。



    晚饭还是俩小孩做的,尹珍珠捏着手机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眉头也不由得拧紧,粉白的脸蛋肉眼可见变成灰青色,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霭,眼睛也不见得有多清亮,掺了血丝,眼球紧张的在眼眶里隐隐作颤。



    这天晚上,一直到睡觉的时候,蒋劲生还是没有回来,仍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这是第一次,尹珍珠彻底和蒋劲生失联,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蒋劲生出门都会说一声自己去做什么,可偏偏这次他没说,一走就是一整天,而且还带着满满一院子的货走了。



    最惊悚是,尹珍珠的六百万也在蒋劲生的手里,现在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俩小屁孩,一个病秧子。



    鸡吃完了,地烂透了,二楼也只是个半成品,瓦片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玻璃窗户擦着霜浑浊不清,门前的地上是泥结成冰,冰又化成水的污脏。



    这个家离了蒋劲生,肉眼可见的,一瞬间就成了一座即将坍塌的烂尾楼。



    然而站在第三人的视角看去,更是蒋劲生不告而别,还把家里所以值钱东西全卷跑了。



    刘照以为尹珍珠是在伤心“蒋劲生,负心汉”,所以拍着胸脯保证:“我跟蒋哥学了些手艺,蒋哥会的我也会个七七八八,嫂子放心,我肯定以后对嫂子好。”



    许芳也在边上点头:“我也是,我也对嫂子好。”



    刘照皱鼻子不许她这样说:“这是我嫂子,是你老板娘!”



    许芳叉腰:“老板娘是娘哎!那我喊妈妈你乐意吗?!”



    刘照擦了擦鼻子,想想说得也是,嘟囔几声:‘好吧好吧。’



    “你们这都说的什么……”



    尹珍珠两只手又开始摆弄翻盖手机,无数次的点开短信页面,又无数次的尝试拨通蒋劲生的电话,嗓子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就和他正在发颤的双手、双脚一样,焦虑的青紫色开始在他的脸色蔓延。



    尹珍珠像求救一样哀声求饶:“你们不要乱讲话,我不是什么很坚强的人,你们乱说会让我乱想。”



    “我现在就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在外面出车祸,他从来没有晚上不回家过夜,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很大的事情,要他命的事情,不然不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也不回家。”



    尹珍珠说话的速度不算太快,好几次许芳和刘照想打断,可是他已经沉浸在悲观的自我里,打断不得:



    “你们说他是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



    “被车撞了,把车开翻了,或者飞进河里淹死了,亦或者人家酒桌上劝酒,他喝酒喝死了,再或者被狗咬了,被人打了,被人抢了再杀了……”



    尹珍珠当机立断:“照,你快去问问你朋友有没有认识做白事师傅的,他肯定已经死在外边了。”



    刘照和许芳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听得呆住了,一脸的老实巴交:“不至于吧?这才一天不到,咱要不等等明天再宣布死刑?”



    尹珍珠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已经自顾自的在桌子上收拾出一座空地以作祭坛,祭坛的中间空出来,好摆放蒋劲生的牌位和遗照。



    “我也真是的,我都没有他的照片,更别说黑白照片了。”



    尹珍珠空着手在屋子里急促的走了好几步,可他走不动,只能扶着桌边勉强站着,哆嗦着不安的双手把热好的橘子放在看不见的牌位前。



    这颗橘子就是尹珍珠拿给蒋劲生的贡品。



    “怎么办啊?他死在外面了,我怎么办?我没有老公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尹珍珠越说越焦虑,坐立难安的掩面呼吸,心脏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总感觉又有一口血从胸膛卡进嗓子眼里,随时都要迸出来。



    尹珍珠一会坐着,一会站着,手掌紧紧攥着那台崭新的翻盖手机,脸上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褐紫色,窒息带来的痛楚已经腐蚀了他的面容,嘴唇乌青,面色发褐。



    看上去,尹珍珠死了老公他也就活不下去了。



    没一会,这个家就成了灵堂的形状,尹珍珠指挥许芳和刘照抽走家里一切代表喜事的红色,俩小孩不想做,可看着尹珍珠难过的样子,他们又不得不照做,嘴上一刻不停地安慰。



    显然口头安慰对于尹珍珠而言,一向是不启用的。



    当初蒋劲生安慰他,是直接把他当废品,用手臂捆好了带上车,然后乱七八糟的说了一些其他的话才把尹珍珠的“自杀”念头压下去。



    现在老公死了,没人来压他的念头了,他真的太依赖他的老公了。



    幸好,赶在尹珍珠窒息前,熟悉的车引擎轰轰的声音及时从院子外传进屋子里。



    车门啪嗒打开,老土的dj舞曲从门缝里涌出来,噼里啪啦、动词大次的响,



    许芳和刘照重重松了一口气,尤其刘照,恨不得跪到地上去,庆幸他哥没有真死外边。



    于是啪嗒一声,车门关上,蒋劲生从车上下来,转了转手指节上的一大串钥匙,惹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车后货斗上的货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满到鼓起来,肉眼看马上要撑爆的公文包,俨然一副老板做派。



    他哼着歌,双手插兜,踏着痞气的脚步,意气风发的走进屋子里,这会又成了流氓的模样。



    打眼一看,看见他那宝贝尹珍珠脸色发绀、嘴唇发紫,“啊哟”大叫一声,把公文包和钥匙全甩了,赶紧把人抱怀里,心疼地捏捏小脸,又搓搓冷冰冰的小手,放在嘴巴上使劲亲了好几下:



    “我的宝贝、我的宝宝、我的心肝、我的珍珠老婆大人,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说出名字,我给他腿打断,押着跪到你面前给你道歉。”



    尹珍珠说:“蒋劲生。”



    蒋劲生咧嘴傻乐:“嗯呐,老公在。”



    



    尹珍珠瞪圆了眼睛去看蒋劲生, 情绪哗啦一下涌出来,泪汪汪的水花在眼眶里打转转。



    “怎么了这是?我不是回来了嘛,就是晚了那么——一丢丢。”蒋劲生把手指捏在一起, 捏成一个点,既是代表“一丢丢”的意思,又变作一只鸡嘴,往尹珍珠的脸颊上啄眼泪,一滴一滴吃进嘴巴里。



    一旁的刘照和许芳看了哧哧傻乐, 被蒋劲生瞪了两眼,就像两只地沟里的小老鼠, 哈着腰一前一后贴墙溜走,把门关上后, 从窗户光里还能看出两个圆滚滚的脑袋, 跟米老鼠的两边耳朵一样 。



    尹珍珠看他说得那么风轻云淡的,一下子就更生气了, 把眉眼拧起来, 严肃表示:“不是的, 不是你回不回来的事, 是你的态度,你的做法,我不喜欢,你对我不端正。”



    蒋劲生嘿咻一下立正站好, 手搭在太阳穴边比划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敬礼:“长官好!”



    尹珍珠气得拿手去拧他的脸颊,小少爷不会打人,气急了也不过是拧一下。



    拧胳膊就是打胳膊, 拧脸就是冲脸打一巴掌,总之尹珍珠拧了蒋劲生左右脸各一下, 这就是他气急败坏的两耳光。



    他嘴里气急了喘不过气,说起话来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也幸好蒋劲生懂他,说得再模糊也听得懂。



    “你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大早上的什么都不说就开车出去,我怎么知道你去做什么了?我又上哪知道你还回不回来?你还要不要我?”



    蒋劲生听他说了那么多,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收起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敬礼的手抱在尹珍珠的腰上,把嘴巴吻在尹珍珠的手上:“我肯定要你啊,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我就是真死了,我都得做你的死鬼老公。”



    尹珍珠没吭声,还在等他的解释。



    蒋劲生又亲了一口尹珍珠的手,这次没嗦,他忍住了,正儿八经的说话:“我今天真是太忙了,出门又太仓促,手机拿出去的时候就没电了。”



    蒋劲生说完就从兜里掏出手机来,交到尹珍珠的手里,捏着尹珍珠的手去按翻盖手机的开关键,屏幕上电量不足的图标一闪一闪的,怎么按都没法把手机开机。趁机又多摸了一会尹珍珠细嫩的手,舌头顶着上牙膛,痒痒得扫了一圈。



    还是想嗦尹珍珠的手指尖,感觉是草莓牛奶味,甜的香的,一口下去延年益寿。



    尹珍珠不理他,生气写在脸上,“要人哄”这仨字也一并写在脸上。



    蒋劲生把人抱起来,捏着一对细瘦的手腕圈在手掌心里,跟手铐似的牢牢锁在怀里:“但是我不是回来了吗?我这不是抱着你呢嘛。”



    尹珍珠小声说:“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所以我把你想的更糟糕。”



    “你想我怎么了?”



    尹珍珠用一根手指指在蒋劲生的身上:“我想你开车摔沟里或者撞树上——鼠了!”



    蒋劲生终于是没忍住,吃了一口尹珍珠的手指尖,发出爆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尹珍珠扭身躲开,气鼓鼓:“很好笑吗?!我都打算让刘照去请白事师傅给你起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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