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待旦对坐听更(3/3)

    “将军?”

    “出去。”声音平的毫无任何情绪。

    这次没有人再问。脚步一个接一个离开,像退潮一样,很快便只剩寂静。那寂静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把整座宫殿从人间抽走。

    门阖上。整座阳乐宫忽然安静。安静得风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墙外有巡夜人的木梆声。

    远处有人换岗,甲片碰撞的细响一闪而过。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原本不值得注意的声音,都被夜色放大,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都调成了寂静,只留下他一个人听。

    他走到案前,拿起酒壶。酒是冷的。他皱了一下眉,又放回去,自己把小泥炉点起来。

    火苗窜起时,他的手停了停。那跳动的橘红舌头,像极了九年前那场火。舔过屋梁,舔过窗纸,舔过所有他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他立即垂眼,把酒壶放上去,没有再看火。

    酒热得很慢。他也没有急着喝。

    只是抽出短刀,取过磨石。沙——刀锋沿着石面推过去。沙——再一次。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祷词。

    刀其实很利。白日才磨过。可他仍一下一下地磨。刀在手里,声音也在手里。至少这一样,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由他决定。

    不像九年前。那时候所有声音都不由他。撞门声、马蹄声、哭喊声、弓弦声。还有母亲最后那句——走。

    磨刀的手忽然停住。

    风玄闭上眼。

    不对。那不是母亲---是父亲。

    母亲说的是——“跟乳母走。”记忆往前逼了一步,他猛地睁开眼。酒已经热了。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胸口那股像被雨泡过的冷意才慢慢退了一点。

    身体靠坐在榻边,酒壶握在手里。没有醉。

    他从来很少真把自己喝醉。真醉了,刀拔得不够快。

    窗外有风,他抬眼看了一次门,又看一次窗。

    最后把短刀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直到天快亮,他也没有真正睡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

    第二日,青穹殿难得清静。清静得华桑一开始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早朝少了一个站在武列最前方、明明该肃立却总能站出一身散漫的人。

    散朝后,也没有人理直气壮跟进内殿,拿“北营军情”当藉口,最后问她午膳吃了没有。

    午时,轩辕泽来送北湾商路图。风玄没出现。

    午后,雷默来报新盾。风玄仍没出现。

    云戈进殿时,华桑第三次抬头看向门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云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问。

    反而是华桑先道,“风玄今日在哪里?”

    阿苓低声答,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阳乐宫。听说昨夜便把人都遣开了。”

    华桑指尖停在竹简上。

    一整日。连轩辕泽还在王城,他都没有出现。

    这比昨夜那把出鞘的刀,更让她心里发沉。

    她抬眼看向云戈,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冷而清明,“九年前,黎原东北风氏。”

    云戈脸上的笑意很淡,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映着殿中的烛火,“臣明白。”

    “查案。”华桑特意停了一下,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不是查风玄。”

    云戈看着她。

    “他自己没有说的事,不准你拿卷宗替他说。”

    “臣知道。”

    “先看风氏当年究竟被定了什么罪,王庭怎么调兵,哪些部族出过人。尤其西北黑鬃羽箭的部族,有没有在那一年往东北动过。”

    云戈目光微动,那双清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提黑鬃羽箭。只将那几个字记下,像把几颗棋子悄悄收进袖中。

    “臣先去查。”

    “查到也先放着。”

    “是。”云戈转身离开,那身墨青长衣在殿门处一闪,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殿门重新阖上,华桑才低头看回手里的竹简。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当日政事一直拖到入夜。

    华桑最后一卷公文落印时,窗外已经全黑。

    那白皙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按,又抬起,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阳乐宫外的守卫见她来,明显怔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陛下。”

    “他呢?”

    “大将军一直在里面。”

    “有人进去过?”

    “没有。”

    华桑没有让人通报。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一点淡淡的酒香。不浓。屋里也没有醉酒后的凌乱。

    一壶酒搁在小泥炉旁,早已只剩余温。

    风玄坐在窗边。玄色外袍没有换,长髮也只鬆鬆束着,几缕碎髮落在颊侧,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平日更冷硬。

    手里拿着那把她见过无数次的短刀。磨石搁在腿上。刀刃亮得几乎能照人,他却仍在磨。沙——沙——规律得近乎僵硬。

    华桑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平日她只要在他面前,这个人不可能这么久没有反应。现在他明明知道她来了,却没有抬头。

    华桑把门关上。屋里更安静了。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风玄仍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磨刀声又响了几次,最后是风玄先停,那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么晚还来做什么?”

    华桑看着他,那双眼在灯下格外清明,“是真的吗?”

    风玄的手指在刀背上停了一瞬。他知道她问什么。很久——

    “是。”只有一个字。

    华桑胸口像被什么往下压了一下。她来之前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可真正从他嘴里听见,还是不一样。

    “所以那个老人没有认错。”

    “没有。”

    “风尹是你父亲。”

    “是。”再没有更多。

    风玄把刀放回案上。华桑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那条线从额角一路延伸到下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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