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髮丝像是偷来的一刻(2/2)
不是一次。是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年月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
“没有。”她往后靠了些，“继续。”
梳齿偶尔擦过她后颈，华桑微微缩了一下，“痒。”
他永远隔得很远。
“嗯。”
因为，他知道---那不会属于自己，如同叫她“桑儿”是那位专属的特权。
她有些意外。“第一次？”
因为他太清楚了。
他的眼神柔和得几乎要融进烛光裏。
是她背对着他坐着，毫无戒心地把一头长髮交到他手裏。
“替姑娘绾髻，还是头一遭。”
云戈垂下眼。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那个灰衣女人探进半个头，扫了云戈方向一眼，又笑嘻喀地说：“贵人，我把店里最年少漂亮的几位带过来了，您看看如何？”
“怎么？”华桑等不到人，回头看他，“不会？”
他想，但没有问。
那一下靠得太自然。
那时她年纪尚小，刚被选入王太女，从廊下走过时身边总跟着侍女，有时抱着竹简，有时提着裙摆跑得太快，被身后的人低声劝着慢一些。
远到连她髮间簪的是什么花都看不清。
华桑挑眉。“你不是什么都会？”
华族的女王要背负的东西太多，未来从来不是任何一个男人可以独自讨要的。
他低下头，将她散在背后的长髮拢进掌心。髮丝滑过指缝。微凉，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曾经，他也曾站在王庭长廊的阴影裏，看过她很多次。
云戈低下头，重新替她调整那支有些歪的茶花。
镜中的长髮被鬆鬆挽起，大半髮丝垂在一侧，茶花斜簪其中，故意留下几缕碎髮散在颈边，确实有几分姬国女子酒后寻欢时的慵懒模样。
华桑抬眼看镜子。
当年只能隔着长廊看一眼的人，如今就在他怀前。她让他碰她的头髮。让他替她绾髻。甚至毫无防备地把后颈留给他。
“倒不像。”
云戈立刻停住。“疼了？”
桑桑。有天我不再是妳的将军，妳能不能不要忘了我。等妳不是女王了，我还能不能替妳梳髮？
“嗯？”
虽然先王是他有血缘的母亲，但父亲在第三个五年，勇士大比没有得到前三，当时九岁的他也跟着父亲迁出王庭。
偷得他心口发暖，又暖得发疼，疼到又感觉酸。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不是。原来一个男人真正贪心起来，要的从来不只是她在夜裏属于自己。
他在她身后坐下，声音带了些笑。
云戈呼吸微滞。半晌，才重新落下梳子。
他想要的是这些。
而他呢？他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不愿用自己的期待给她一分压力。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拥有过足够多的亲近。
他清楚知道，如果她不是女王，她永远会是他这一生最无法奢望的人。
即使后来他去考进护卫军，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自己面前，把长髮交进他的手裏。
华桑果然没有动。
云戈没有让它露出半分。他只是垂着眼，拿起桌上的木梳，从她髮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梳。动作很慢，也很轻。
有时在军营深夜，有时独自坐在灯下看情报，有时不知怎么便在棋谱空白处写下一个“桑”字。
云戈这才回神。走过去，唇角下意识弯了起来，依然是那个温润得几乎挑不出破绽的笑，“我只是在想---”接过她手裏的茶花枝，“桑桑怎么认为我会？”
胸腔深处那点不合时宜的欢喜来得太猛烈，几乎让他有些狼狈。
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她到现在依旧信任的一个人---会陪着她，能见她哭，见她笑，见她任性撒娇。知道她喜欢什么、怕什么，甚至知道她头髮从哪一处开始梳，她才不会嫌疼。
云戈看着她，胸口那点酸涩忽然又化开了，垂眸，替她将最后一缕散在肩上的髮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停了极短的一瞬。“桑桑。”
华桑从铜镜裏瞥他一眼。“那今日便给你练手。”一句话说得随意。
这样的动作，他其实偷偷想过。
他只是把那截茶花枝斜斜簪进她髮间。
云戈却忽然安静下来。
指尖滑过她顺亮的长髮，一缕一缕理顺。云戈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刻像偷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指尖轻得近乎虔诚。像是在碰一个自己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落进掌心的梦。
---给你练手。不知道为什么，竟让他心裏最柔软的地方酸了一下。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别动。”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鬆开，唯恐扯疼她。
可人得到一点，总会想要更多。他忽然很想问她---
她的后背几乎碰上他的胸口。
是她说---你替我梳。
唇边仍然带着笑。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自己心裏那个少年，大约已经高兴得不知所措了。
华桑伸手摸了摸髮髻，忽然笑了。“云戈，你果然什么都会。”那笑落进镜子裏。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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