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归程与回宫(3/3)

    夏侯靖与凛夜恢復了往日共同理政的模式,只是经此西山之行,两人之间的默契似乎更上一层楼,流转的眼波与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间,总带着只有彼此明了的温存。

    太子夏侯晟有时也会奉诏前来旁听学习,静立一隅,神情专注。

    夏侯靖时常会将一些涉及新政后续推行、地方民生细务或需要格外细腻斟酌的奏章,很自然地推至凛夜案前,或是直接开口询问:「皇后,你看看这份江南春汛后堤防加固的条陈,工部与地方意见似有分歧,你觉得如何取舍为宜?」

    他的语气寻常,如同询问最信任的僚属,但那份自然而然的倚重与亲近,却远非君臣可言。

    凛夜亦会接过,垂眸细览,长睫在灯下投出专注的阴影,清俊的面容沉静。片刻后,他会条理清晰地陈述己见,或补充细节,或提出更稳妥的折中方案,每每切中要害。

    议政时,凛夜的称呼大多时候是规矩的「陛下」。观点一致时,他会简洁附议;若有不同见解,他会以「陛下所言极是,然臣以为……」开头,既维护帝王尊严,又清晰表达己见,态度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唯有当夏侯靖故意逗弄他,或是在商讨正事时忽然插入一句歪理,企图引开话题亲近时,凛夜才会无奈地轻嗔一声,带着亲暱的薄责:「靖,正经些。」这一声「靖」,极其私密,只在两人独处或心神极度放鬆时才会脱口,每每让夏侯靖眸色转深,心中愉悦。

    夜深人静,批阅奏章至亥时,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换上光线更柔和的宫灯。

    凛夜会亲自将一盏温度适宜的参茶递到夏侯靖手边,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心,轻声道:「陛下今日批阅奏章时,蹙眉的次数比昨日少了三次,可是江南漕运那几份棘手的摺子,终于理顺了?」语气是纯然的关心与亲近,不带任何臣属的恭谨,只是家人般的体贴。

    夏侯靖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手,顺势握了握,抬眸看他,烛光下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更显柔和。他喝了口茶,舒了口气:「嗯,总算理出个头绪。还是夜儿心细,连朕蹙眉几次都数着。」他放下茶盏,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的椅上坐下,揽住他的肩,「歇会儿吧,剩下的明日再看。」

    这般日常点滴,平淡却温馨,将西山的炽热深情,丝丝缕缕织入了宫廷生活的经纬之中。

    这日,夏侯靖批阅奏章间隙,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了御案下方一个特製的抽屉。那抽屉并不上锁,但位置隐蔽。他从中取出一本寻常的奏本,递给身旁的凛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看这个,昨日刚到的。」

    凛夜接过,展开一看。

    是一封御史台某位素以「刚正敢言」着称的言官所上的奏疏。

    内容并不新鲜,依旧是那些老调重弹:先颂扬一番陛下勤政爱民、亲王辅佐有功,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含蓄委婉地劝谏,核心意思无非是「帝后情深,天地可鑑,然天子之爱当泽被苍生,过于专宠恐非社稷之福」,又引经据典,暗示君王应「雨露均沾」,后宫应「和睦平衡」,云云。

    通篇辞藻华丽,逻辑看似严密,实则空洞陈腐。

    这样的奏本,自凛夜地位稳固、尤其西山归来后,时不时就会出现几封。

    夏侯靖初时还会动怒,后来便觉得索然无味,又懒得跟这些迂腐之辈多费唇舌,便命人特製了这个抽屉,专放此类劝谏奏本,戏称为「抽屉奏本」,眼不见为净。偶尔兴起,才会抽出一两本与凛夜同赏。

    凛夜快速浏览完,脸上并无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微微摇了摇头,将奏本递还,语气平淡无波:「老生常谈,了无新意。」

    夏侯靖嗤笑一声,将奏本随意丢回抽屉,顺手拿起朱笔,在方才批阅的一份关于边防粮草调度的奏章上写下「准奏」二字,笔锋凌厉。他侧头看向凛夜,凤眸中带着戏谑与不屑:「可不是么?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听得朕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朕与夜儿如何,干他们何事?这江山是朕的,这身边人也是朕自己选的,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凛夜见他这副模样,知他并未真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起自己手边的笔,蘸了蘸墨,忽然伸手,将那本刚被丢回抽屉的奏本又拿了出来,翻到末尾空白处,提笔,以自己清隽的字迹,在上面工工整整地批了两个小字:

    「已阅。」

    然后,他顿了顿,在「已阅」旁边,又添上两个稍大的字:

    「不改。」

    写罢,他将笔搁回笔山,将奏本再次递到夏侯靖面前,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

    夏侯靖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四个字,尤其是后面斩钉截铁的「不改」,顿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的御书房中迴荡,充满了畅快与愉悦。他接过奏本,看着那并排的「已阅,不改」,越看越觉得有趣,彷佛这四个字比任何驳斥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好一个『已阅,不改』!」他笑着将奏本小心合起,这次没有丢回抽屉,而是放在了御案一角显眼处,「就放在这儿,明日让德禄原样发还。朕倒要看看,那刚正敢言的御史大人,看到皇后这四个字,脸上会是何等精彩表情!」

    凛夜见他笑得开怀,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言官的閒言碎语,但看到夏侯靖如此坦荡甚至带着戏弄的态度,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也彻底拂去了。他知道,他们的感情早已坚如盘石,这些外界的杂音,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徒增笑料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烛火摇曳,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御案上,那本写着「已阅,不改」的奏本静静躺着,彷佛一个无声却有力的宣告。而那个特製的抽屉里,或许还会继续增加新的藏品,但那又如何?

    帝后同心,其利断金,些许迂腐之见,不过是这深情江山图上,几笔无关紧要的淡墨,衬得主体愈发鲜明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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