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1/1)

    南归将近,唐远先遣人回宅递信。

    信上只有袁圆能懂的意思:人已寻着,是母亲,受了苦,随我同归。安顿好孩子,腾净屋,备伤药。

    袁圆接信时,手指几乎发颤。啊石立在一旁,圆宁扯着她的衣摆。她喜的是婆婆尚在人间,惧的是旧日府中的阴影会否随着此人重新压上这方炉火。可她终究把宅院收拾妥当,把最好的屋子腾出,亲自煎了祛瘀的药,又熬了一锅清淡好消化的粥。

    他们进门的黄昏,院中灯火已齐。

    袁圆携着一双儿女迎在廊下,跪得端正,叩首时声音稳,却藏着压抑的颤:

    “母亲。”

    唐夫人立在门槛内,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啊石清俊得近乎扎眼的眉目上,最后落到圆宁软软的小脸上。风过中庭,远处炉房隐隐传来收工的锤声。她没有立刻言语,只静静看着这一室与昔日唐府全然不同的、带着铁气与烟火气的安稳——以及自己身上这身怎么洗也洗不尽低贱气味的旧衣。

    唐远在她身侧低声道:“母亲先歇。途中劳乏,伤也需看。其余的,日后再说。”

    她的视线在袁圆身上停了很久。

    那一刻,旧年的耳光、罚跪、陷害,休书与风雪,似乎都隔着一层薄薄暮色;而她在高庭富丽堂皇的门廊下挨过的打与骂,又把这些旧怨冲得又乱又涩。她没有骂,也没有笑,只抬起手,极轻、极僵地在袁圆肩上按了一按——力道轻得近乎错觉,却让袁圆眼眶瞬间红了。

    “起来吧。”她嗓音沙哑,“都起来。”

    啊石与圆宁依言起身。圆宁尚小,不懂事,仰着脸看这位突然出现的“祖母”,伸手去够她的衣角。唐夫人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任由那只软软的小手抓住自己。腕上淤痕在袖底隐隐作痛,她却第一次没有把这只手挥开。

    唐远这才觉得胸腔里那口郁了许久的气,缓缓泄出一截。

    父亡,家毁,名裂。

    母亲从大户的灶火与鞭影里被他拽出,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刺,却终究还活着。南方这方用假名与炉火守住的宅院,从此多了一个必须被安放、被疗伤、也被重新学习如何相处的人。

    夜色渐合,灯火把一家老小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终于勉强拼成一个可以称作“团圆”的形状——残缺的,谨慎的,带着新旧伤痕的,却真实存在着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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