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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安其姝一直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她既然想好了,就会去执行。



    当天晚上她就拉着我陪她去纹身店,将左肩的龙纹给洗掉了。



    听说激光去纹身是很痛的,还有可能留疤,但她全程表情都很淡然,也没喊疼也没流眼泪,倒是我紧张得原地打转,后来上网下单了好几支祛疤药才罢休。



    “小姑娘,纹身这种事还是要想清楚啊,不要一时冲动以后又后悔,洗纹身多疼啊。”店老板连连感叹。



    安其姝笑了笑,用指尖抹了一下额角细密的汗,她说:“当时没想太多,还以为遇到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后来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比瓷器还脆弱,外力轻轻一磕碰就会碎裂。”



    我感觉到心里酸疼酸疼的。



    不该是这样的,安其姝值得遇到最好的人,她应该嚣张恣意,她拥有一切任性的资本,然而她却永远这么温和。



    一块棱角锐利的石头,要经过多少磨砺才会变成圆润的鹅卵石?



    我不敢想,一想就会眼睛发烫。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魂不守舍,但我非常突兀地对纹身店老板说:“给我纹一个吧。”



    安其姝有些意外地扭过头看我,她轻笑一声叹道:“傻孩子。”



    后来店老板听说我们马上就要启程离开厦门,立即拒绝了我纹身的想法,因为纹身从构图到完成需要很久,越是好看的图越是难做,在结痂脱落之前出现任何问题都有可能影响到最终呈现的效果。



    后来安其姝问老板要来一支海娜手绘染膏,哄着我似的告诉我这染膏的效果和纹身差不多,但是两周之后会自动褪色,而且不会造成皮损。



    我半信半疑地同意了,任由她在我肩上画手绘。



    尖细的出墨口轻轻在我皮肤上描摹,凉丝丝的海娜染料覆盖在我的肩头,我只能从镜子里看见安其姝在我背后俯身作画的样子。



    为了避免擦到染膏,她将长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我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意识到自己的癖好可能是轮廓分明的胸锁乳突肌,那条肌肉在颈侧显露出的弧线让我眼睛发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我感到羞愧,但又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冀。



    我想亲吻她的胸锁乳突肌。



    画好之后等待自然风干就可以了——原来是一只猫,和我塞进手机壳里的祈福卡片上的猫猫一样生动可爱。



    科研



    国赛之后便是省赛,所以我关于那个夏天的记忆基本全部属于排球赛和安其姝。



    赛季过后是休整期,正好供我平稳度过考试安排最紧凑的学期末。



    考试的间隙里,我抽空写了一封邮件投到骨科科主任严铭的邮箱里,申请加入他的课题组。



    其实我自己心里是有数的,理论课成绩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敲门砖,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积极参与骨科相关的临床研究,参加“挑战杯”和“互联网 ”之类的比赛拿过国奖和省奖,也在我们医学院的本科生学术年会上拿到了金奖。



    而且严主任也是安其姝的导师,这就意味着他并不介意女生来干骨科,隐形的性别偏见在他这儿并不存在。



    另外我也从安其姝那里听说了他的很多故事。



    所以我知道他是位非常纯粹的医务工作者和科研工作者,而且也是对学生很好的老师。



    果然,第二天老师就回复了让我抽空和他面谈。



    他的办公室在住院部,这样的安排方便他平时管理住院病人。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将近一点钟他才看完上午的门诊,回到办公室。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身后跟了十几个副教授和主治,一群人乌泱泱地挤进并不宽阔的办公室里,可能是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讨论,于是我只能继续等。



    直到差不多一点半,那些副教授和主治们才潮水般退去,我于是敲门进入了严教授的办公室。



    其实我一进门就后悔了,因为看见严教授正端着盒饭快速地扒饭——通常医院下午两点半门诊开诊,而现在只剩一个小时吃饭和午休的时间了。



    然而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放到一边,没有介意我的贸然打扰,而是非常耐心地和我谈话。



    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课题组近几年的主要研究方向谈到当前骨科领域的最前沿科学话题,我这才深刻体会到为什么安其姝会选择他作为导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也匆匆赶往门诊楼看诊去了。



    没过两天我便收到进组的通知,可以跟课题组里的大师兄们开始学怎么做科研了。



    我被分流到做骨关节炎这个方向,属于非常传统的科研方向。而安其姝之前是被分到做软骨类器官方向,属于医工交叉课题。



    所以我们虽然顺利成为同门师姐妹,但并不在同一个科研小组。



    有点小遗憾,但无伤大雅,至少我能经常在实验室碰见她了。



    由于近几年政策改变,我们八年制专业博士毕业论文和常规十一年制博士是一起盲审的,所以我们的毕业科研要求一样,但却平白少了三年做研究的时间。



    为了避免八年制毕业时无法达到毕业要求,我们医学院的惯例是八年制毕业前不上临床,不用像专博专硕那样在临床干活,只需要完成教学规划中的见习和实习转科就行。



    所以我目前只能长期泡实验室了,并不能亲眼目睹安其姝在手术室的工作情况——我听说她的手术操作非常牛,年纪轻轻就有大师风范。



    为了迎合她的作息,我也跟着把自己的昼夜节律大改特改。



    她白天上手术,晚上做实验。



    我就白天上课考试,晚上做实验。



    深夜的转化医学研究中心灯火通明,通宵卷科研的研究生大有人在,我这才意识到医学院不止是培养医务工作者的摇篮,更是一座巨大的科研工厂,走在医疗行业最前沿的浪尖上。



    当然,也是在亲身体会过科研之后,才能明白安其姝到底有多优秀。



    脾气再好的人也很难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保持情绪稳定,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医学院有将近一半的研究生有心境障碍,甚至有很多人需要服用抗抑郁药和安眠药来缓解情绪问题。



    而她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永远平静温和。



    某天,当我发现自己连续养了一个月的细胞出现大规模污染的时候,我紧绷的精神防线终于崩溃了,扶着恒温箱哭笑不得,甚至都没意识到安其姝在旁边担忧地看着我。



    “小庄,你还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话音回答:“没事,损失了一大批细胞,又得从头开始养了。”



    她戴了口罩看不出神情,声音也有些模糊,她说:“现在取标本提原代细胞的话,实验周期会被耽误太多,下次组会汇报小心挨批——我那有几管冻存的细胞,可以复苏之后直接用,在负八十冰箱最下面一层,你拿去吧——对了,用之前记得排查一下你的试剂污染情况,免得事倍功半。”



    此举对我来说就像雪中送炭,连深夜实验室的仪器噪声都变得柔和起来。



    对安其姝,我更加无法自拔了。



    其姝



    后来的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选择骨科是一个既正确也错误的决定。



    我经常会因为科研不顺利而感到焦虑失眠,当然,本身也没有多少睡眠时间。



    所以那年打完国赛和省赛之后,我就很难再抽出时间回校队训练了。



    也开始明白原来当时安其姝选择退队,不只是因为和龙娜分手,其实更多的是她预见到了这是必然发生的事。



    既然早晚都会离开,那不如早一些道别,以免时间拖得久了,就不忍心割舍了。



    所以她一贯比我更果决。



    我在大五那年的省赛过后,就向教练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学业繁忙,无法到训,所以只能选择退队。



    教练倒是十分理解,让我最后参加一次训练,再在校队群里跟大家解释一下,然后自己退群即可。



    我参加的最后一场校队训练,最后结束时我当面跟大家宣布了退队的事。



    我没想到原来教练已经提前跟她们讲过,并且为我安排了“球衣退役”仪式。



    我看着印着自己队服号的球衣缓缓升上体育馆的上空,然后又消失不见,宣告一段洋溢着热血的青春的结束。



    眼眶发热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



    队友们依次来和我拥抱道别,也包括龙娜。



    那时的我想,当年安其姝退队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仪式吗?



    不过后来安其姝告诉我,那时候她正好赶上疫情,只有线上的道别,其实有点遗憾。



    退队之后我就全身心投入到科研生活中了,每天卷生卷死,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这样的日子直到大六理论课程全部结束、进行到实习轮转阶段的时候才有所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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