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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你问。”



    “我留的东西多了。”孟老师没有去看照片。她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老教师也不追问,就这么看着她,用看了她四十三年的眼神,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吃完了饭,孟老师收拾碗筷,忽然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



    里屋安静了。



    “你看看。”孟老师看着自己的外甥女,慢悠悠地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孩子,得认识。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追的那个,眼睛里全是天上那个。”



    “我新腌的剁辣椒,你帮我看看坛子封好了没有。”



    她朝里屋抬了抬下巴。



    “泠泠,你跟我进来一下。”



    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



    她抬起头,想去看身边那个人。



    坛子在墙角,封得好好的,根本不用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舅妈。”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跟我说实话。”



    易钧泠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碟卤蛋往她碗边推了推,推完,又把她碗沿上沾着的一点辣油,用纸巾角轻轻拭掉了。



    “泠泠。”孟老师先开的口,“跟舅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泠泠。”



    导演后来在花絮里说:“孟老师关门前看了我们一眼,说:‘家里话,家里说。’我们没敢进。本来,那段音也是要剪掉的——是孟老师自己,看完素材之后跟我们说:‘放吧。’”



    然后,那副撑了半个月的、刀枪不入的体面,裂了一道缝。



    她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层红亮的辣油,看着辣油底下雪白的米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里屋没有机位。导演组两台机器都留在了堂屋。镜头只拍到一扇关上的木门,门上一块褪色的红漆福字,门板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易钧泠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住了。



    “那就是了。”孟老师给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肉,“吃你的。”



    易钧泠端着碗,没说话。



    里屋很小。一张老式书桌,一个五斗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最中间那张,是个穿校服的少女,扎着马尾,站在荣誉墙前面——正是那张传遍全网的照片。



    唯一的同期声,来自易钧泠衣领上那只忘了摘的领夹麦。



    “我说——”孟老师放下筷子,“易钧泠高考英语,一百四十八。你英语比她好,你一定能超过她。”



    “没有。”



    “什么?”



    可配上昨天那面荣誉墙,配上那串脱口而出的分数,配上那句“如有神助”——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忽然就有了重量,压得她心口发沉。



    二



    易钧泠坐下了。



    易钧泠在这样的目光里,撑了十秒钟。



    “她研究那个药,研究怎么绕开标记。”易钧泠望着墙上那张照片,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面底下,是翻涌的东西,“我理解,我支持,我为她骄傲——这些全都是真的。可是舅妈,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她研究绕开它,是因为她不想。她不想被我标记,所以她也不想标记我。她每一次说‘再等等’,说了五年。‘再等等’的后面,是‘永远不必’。”

    舅妈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收废品的铃铛声远了,又近了。



    “……没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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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老师。”张清澜的筷子顿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您别说了。”



    “一个人,”她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自己心口上过一遍秤,“如果她很爱一个人,会五年,都不愿意终生标记她吗?”



    “舅妈,”她轻声说,“这张您也留着。”



    “怎么,说得不对?”



    “她说:‘让孩子们听见。让全天下嘴笨的孩子都听见——不会说的人,不一定不爱。’”



    于是,全国的观众,在那一集里,隔着一扇关上的门,听完了下面的全部对话。



    后来的正片里,这一段,是全季唯一一段没有画面的素材。



    祖孙俩——不,舅妈和外甥女,在那间小小的里屋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小镇的下午,有收废品的铃铛声,远远地,一晃一晃。



    那个人正在埋头吃粉,耳朵通红,把脸藏进碗里,一副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那碗粉里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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