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2章(2/2)
倒像是……在流血?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她愣了一下,顿时又急又躁,咬牙道:“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我可不会再管你。”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存着一丝警惕,不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也不知元霁打的什么主意,听了她的话,反倒顺势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莺娘,你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问完这一句,元霁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立刻补了句:“没有也无妨,我有话同你说便是。”
令莺没有搭理,他便也只是跟在她身后,再不发一言。可没走出多远,令莺逐渐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她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声尖叫,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而后才反应过来,元霁竟还在跟随她。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山道上尽是泥土,此刻被潮气浸得湿滑,她又走得急。一时没有留神,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令莺加快脚步,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令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下意识开口:“那你现在就讲。”
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垂着眼,睫毛鸦羽似的,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沿路的枝蔓又密又乱,不好再顺着原路爬回去,她便站起来,打算找别的路绕回住处。
身下恰好是个斜坡,令莺收不住势,顺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截。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目光向下移,借着浅淡的月光,她看见他袍角有一片濡湿,玄色衣料被血浸透,想来是方才顺着山坡滑下时,腿又受了伤。
身后人的脚步在静夜中听来,有些凌乱与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沉稳。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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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他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泛着青白,几缕汗湿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如何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元霁似是迟疑了一瞬,垂着眼望她,眼睛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这三年,我想通了许多事。回去之后,我便立你为后。阿晏需要生母,日后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阿琬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的女儿天资聪颖,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养。”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死死攥住路边丛生的枝叶,这才借着这股力道勉强停下,蹲坐在山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元霁大约以为令莺是在等他,脚步虽然迟缓,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令莺不自觉竖起耳朵,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地落在草地上。
令莺原已转身朝外走了,然而听见身后愈发急促的血滴声,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僵。
不像是雨。
令莺没走出几步,刚绕开一片树丛,眼前却骤然立着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如同石像一般,静静立着,仿佛是特意守在此处等她。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莺娘。”元霁又在唤她,嗓音有微微的沙哑。
令莺满心惊疑,回头望向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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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你先随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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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也正在此时,元霁的身形晃了晃,似乎扶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令莺怕是不怕了,只耷拉着脑袋,连骂都懒得骂他,闷头继续朝前走。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说话间,他手指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块,脸上面无表情,却对准腿上伤口,狠狠划了下去。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本该凝固的伤处,此刻被这一划,鲜血顿时狂涌,一滴滴砸落在野草上。
令莺愈发垂头丧气了,随手摸到两片树叶,草草擦掉手心的尘土,扭头往回望。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