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九章皇城流言(4/5)

    「那他是不是很会打仗?」

    萧墨珩其实很少见到外祖父,也不知道沉廷岳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母妃说,外祖父已经守了很多年北境。」

    萧景霖想了想,又问:

    「那他会平安回来吗?」

    萧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他也曾问过母妃同样的问题。那时母妃告诉他,外祖父与舅父都会回来。

    「会的。」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

    「我在等他们回来。」

    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回来。」

    说完,他重新抱稳怀里的书册,转身追上了前方的伴读。

    不多时,弘文馆内便只剩萧墨珩与周太傅。

    萧墨珩将书册整理好,走到讲案前。

    「太傅留下学生,是因为方才的事吗?」

    「是。」

    周太傅领着他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比上课时大了些,庭院中的青石路已被覆上一层薄白。几名离去的伴读走过雪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太傅问:「二皇子今日所言,你相信多少?」

    萧墨珩摇头。

    「学生没有看过军报,不能说那些话一定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也不能因为很多人都在说,便当成是真的。」

    周太傅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舆论如何被人操纵,也想不到那些出现在市井与宫中的流言,可能并非偶然。

    他只能看见最简单的不合理——没有人说得清消息从何而来,却有许多人说得一模一样。

    「你可知道,那些流言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会让人误会外祖父?」

    「不只如此。」

    周太傅望向宫墙外纷飞的落雪,缓缓说道:

    「一开始,若只有一个人说沉家畏敌,旁人未必会相信。可说的人渐渐多了,原本不信的人也会开始迟疑。等到满城都在议论,即便那些话毫无根据,也可能有人将它们当成真的。」

    萧墨珩听懂了几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可那些人还是没有证据。」

    「许多人听见流言时,未必会先追问证据。」

    萧墨珩不解地问:「那他们会怎么想?」

    周太傅看着他。

    「他们会觉得,若这些话全是假的,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都在说?」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那些伴读的神情。

    有人明明没有看过军报,听见萧承睿提起流言时,脸上却已露出怀疑。那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北境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相同的话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说的人再多,也可能只是他们都听了同一个人的话。」

    周太傅转头看向他。

    「为何你会这样想?」

    萧墨珩指向雪地上交叠的脚印。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所以脚印才会留在一起。不能只因为脚印很多,便以为他们是从不同地方来的。」

    这个比喻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并不算十分贴切,周太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墨珩又说:

    「那些人都说自己只是听来的,却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先说的。或许他们听到的,本来就是同一句话。」

    周太傅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正是如此。」

    「那找到最先传话的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吗?」

    「未必。」

    周太傅并未给他一个简单的答案。

    「最先传出流言的人,也可能声称自己是从别处听来的。流言一旦散开,就像一把细沙落入雪地。你明知它曾经撒落在那里,却未必能将每一粒都找回来。」

    萧墨珩望向窗外的雪地。

    「那该怎么办?」

    「不随意传话,也不急着相信。」

    周太傅道:

    「至于事情是真是假,要看朝廷收到的军报,也要看真正身在北境的人如何稟报,不能只凭街巷间的议论判断。」

    萧墨珩低声问:

    「若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了呢?」

    「那便更要有人记得,那些话仍然没有证据。」

    「可只说没有证据,就能让他们不再相信吗?」

    周太傅安静了一会儿。

    眼前的孩子问得十分认真。他尚且不懂朝堂上的争斗,也不明白权势如何左右世人听见的消息,却已隐约察觉:真相并不会因为它是真的,便自然被所有人看见。

    「未必能。」

    周太傅如实回答。

    萧墨珩抬头看着他。

    「那说一句假话,是不是比证明真相容易?」

    「为何这样说?」

    「因为假话不需要证明。」

    萧墨珩想起方才二皇子只用一句「外面的人都这么说」,便让弘文馆里的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只要说是听别人讲的,就能再传给下一个人。可要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却要等北境送回新的军报,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太傅凝视他良久。

    「所以,有些人会故意散播流言,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

    萧墨珩还不明白这些话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却听得出来,那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想让眾人厌恶某个人,也可能是想让朝廷开始怀疑一位大臣。」

    周太傅没有向他解释更深的朝堂争斗,只说:

    「究竟是为了什么,还要先查清流言从何处传出,才能作出判断。」

    萧墨珩问:「太傅会去查吗?」

    「老夫会暗中留意。」

    「那学生也可以查吗?」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如何查?」

    萧墨珩顿时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外面有人议论沉家,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最先传话的人。宫外有那么多街巷,上京城里又住着那么多人,而他甚至不能随意离开皇宫。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学生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既然不知道,便不可贸然追查。」

    周太傅的语气稍稍严肃起来。

    「你年纪尚小,又是沉家的外孙。若四处向人追问,那些人未必会对你说实话,反而可能藉此生出新的流言,说沉家因为心虚,才让你出面阻止旁人议论。」

    萧墨珩低头看着窗檯上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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