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疤(1/1)
陆雪晴知道他在看她。夏杨林的目光早已换了形状——从前是正对着正脸,目光相撞便坦坦荡荡地碰在一起;如今是斜的,在她背过身时落上来,在她低头翻书时落在她的发顶,在她凝视窗外那棵老槐时贴着她的侧影。那目光薄如蝉翼,覆在她背上,不掉,也揭不走。有一回她从茶几的玻璃面板上看见他的倒影——他正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一个字。她等了许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过来。那个字大约是被他咽了回去,落入胃里,慢慢消化成沉默。
她也试着开口。某个傍晚,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满屋浮着冬瓜与排骨混融的咸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拿汤勺撇浮沫,腕骨随动作一翻一翻的。“杨林,”她说。他手里的勺顿了一瞬,聚到一半的浮沫便散了开去。他低头重新拢起,说:“等汤好了再说,咸淡还没调。”她便站在一旁等,等他撒盐,等他搅匀,等他把火拧小,等他把碗从消毒柜里端出。汤端上桌时她端着碗,那句话在喉咙里翻了个身,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再有下一次,是在阳台上晾衣裳。她递给他一只袜子,他接过去夹在衣架上,夹子咬下去时“啪”地一响。“我想跟你说件事。”她说。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只袜子还在风里轻轻摆荡。然后他把另一只从盆里捞起,拧干,抖开,夹好。“袜子得成对晾,”他说,声音很平,“不然容易丢一只。”她手里空着,便没再递什么过去。
他已经很久不正面回应她的任何动议了。每次她开口说“我想说”,他便去淘米,去削果,去打开电视机调到天气预报,去弯腰拾起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发丝。他的拒绝是软的,像一床厚被捂过来,暖着,却把所有的声息闷在里层。她渐渐也收了声。两人之间养成一种默契,像一副对联,上联下联各写各的字,贴在门框两旁,谁也挨不着谁。
夜里她睡不沉。偶尔翻身,右肋的疤会扯着微微地疼——其实早已愈合,动作轻些便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它就是会疼,钝钝的,从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悄悄挪了挪位置。她把手指覆上去,沿着疤痕的纹理缓缓摸索,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翻一本读到一半就合上的书。书签夹在哪一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再没有翻开过。
客厅里偶尔传来夏杨林翻身的声音。沙发短,他终是伸展不开,隔一阵便有布料与皮革摩擦的细响。那声音时近时远,像潮水,她听着听着便闭上了眼。阖目之后,一些模糊的色块浮上来——灰白的顶,惨淡的灯管,一只沾着碘伏的指尖——碎碎的,乱乱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她不等它们成形便侧过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干净,空荡,什么也没有。她望着那一片空,慢慢睡过去。
晨起,餐桌上照例摆好了早饭。粥在小砂锅里温着,盖子揭开,一层白糯糯的米油晃着光。小碟里腌萝卜切作细丝,淋了香油,亮晶晶地卧着。夏杨林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眼看她,看她夹菜时手腕稳不稳,看她喝粥时勺子有没有端平。他看她的每一眼都轻而淡,像看天气预报,看过便翻过去了,不追问,不评价。
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天一天地积着——积在碗底,积在枕边,积在电视遥控器按下又弹起的间隙里。积得多了,便像屋里多出一堵看不见的墙,不占地方,可走过去时总得绕一下。她绕,他也绕,两个人在墙的两侧各走各的,偶有错身,衣袖擦着衣袖,谁都不转头。
而那道疤,有时会在某个毫无缘由的时刻轻轻一跳。不一定是夜里,不一定是雨天,也不一定关联着任何事。或许就是正吃着饭,筷子刚夹起一瓣蒜,它就跳一下。跳完便没了。她低头看一眼,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对面的人还在安静地咀嚼。一切如常。她便继续把饭吃完,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擦得极慢,极细,桌面上每一道水痕都抹得干干净净。那些从指腹渗出的、无名的、无处安放的东西,也就一并擦掉了。
facile的话:真能那么轻易的擦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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