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了(2/2)

    入夜后她走到窗边想关窗，目光落在窗台那只青瓷碗上。

    第四日黄昏，青禾端晚膳进来的时候，在碗碟底下压了一角纸。

    空碗放回去的时候，碗底那叁粒枸杞被她含在嘴里嚼了很久。

    粗麻纸的，边角折得齐整，只有手心那么大一块。

    她伸手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里她又坐在灯下翻那封写了一半的信。

    她把空碗放回窗台，关上窗。

    昨夜她睡着之后无意识掐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也没有把那张纸放进暗格——她把它留在了身上，让它在腕骨旁边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贴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廊下传来一道脚步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松了一寸。

    第五日清晨，她铺开纸写供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叁道新的掐痕——是她自己的。

    那道停顿落在她耳中的时候，很长，很长。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ot;沉小姐饮药如常，程氏字条至，沉小姐未回。王每日卯时送汤于窗台，酉时换新碗。沉小姐未再往廊下看，未再问王伤情。&ot;墨影合上本子。

    她没有回信。

    更深露重，廊下已空。

    午间窗台上没有再放青瓷碗。

    那道脚步声她认得，他已经五天没有在她门外响起过了。

    她盯着那叁道痕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空了一瞬——这些掐痕她留得住，可昨夜梦里她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整夜，醒过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捏着那张纸的时候，腕骨上贴着纸面的皮肤一阵发麻，像是被那道墨迹隔着纸吸走了温度。

    纸上只有一行字，她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袖中。

    青禾进来收碗碟的时候，沉念茯没抬头：&ot;你去告诉墨影，让他转告傅晋深——汤我喝了，供状我还在写。他不用再送温的碗了。凉的热的一样喝。&ot;

    入夜后她合上供状纸页，程洵那张纸条还贴在她的腕骨上，傅晋深那只青瓷碗的余温还在她指尖残留着，两股微弱的温度在她身体里撞在一起，她什么都抓不住。

    沉念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阳光落在青砖台面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道停顿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每一下都在祈祷着——别再来羞辱自己。

    可那道痛是实实在在的，像她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身体的知觉。

    她在灯下停了一瞬，两股纸的棱角同时硌着她的腕骨，一道是旧的，一道是新的，可都填不满她胸口那个空荡荡的窟窿。

    廊下那道脚步声停顿了片刻，转身走了。

    内室的门没再上锁，可外院的大门还锁着。

    墨影合上本子。

    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ot;沉小姐晨起处理褥单血迹，水色转淡方止。褥单一角染渍，沉小姐唤青禾入内，命‘脏了，扔掉’。褥单已焚。王出阁后于廊下解外衫，衣摆血渍一道，迭交墨影收存，未言处置。青禾送汤药入阁，沉小姐饮尽，误以为避子汤，垂泪数息无声。沉小姐取红梅簪一枚，上染血痕，交青禾转还于王，言‘把这个，还给他’。簪已入库，与王旧衫同置。此后王每日卯时命送汤药于窗台，辰时换温碗，酉时收空碗。沉小姐每日饮尽，未看廊下，未问王伤情。碎了。沉念茯&039;，未送出，收于袖中。第四日程氏字条至，沉小姐阅后折迭收于袖口内侧，未回。第五日沉小姐传话墨影——&039;汤我喝了，供状我在写。他不用再送温的碗了。&039;午间王未送汤，酉时仍置温碗于窗台。沉小姐饮尽。入夜后沉小姐立于窗前，廊下有脚步声，停叁息，未推门，后远去。沉小姐指节微蜷，未松。&ot;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没有碗，窗扇关着，月光隔着窗纸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没有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袖口内侧，贴着腕骨的位置。

    青禾退了出去。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那道余温从她指尖渗进皮肤，她停在那里没有动——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来过，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窜过她的指节，她猛地缩回了手，把那道温热连着手心的微麻一起攥进了拳心。

    空碗已经被人收走了，换了一只新的，碗沿还是温热的。

    她收回手，关上窗，没有往廊下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又放了一只青瓷碗，碗沿还是温的。

    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继续写供状。

    碎章的棱角隔着帕子硌着她的掌心，可她仍然把指腹贴在那道木纹上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枚碎裂的玉石还在那里，连同她心里被碾碎的那部分也还在那里。

    她合上暗格的门，指腹在旧木边缘停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被一阵又轻又冷的风灌满了。

    可这一次她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上了袖口内侧那张程洵的字条，两张纸隔着薄薄一层袖料迭在了一起。

    她胸口的恨意和那道脚步声的重量撞在一起，痛得她蜷了一下指尖。

    他在廊下停住了，没有推门，没有叩门，只是停住。

    她站在窗边，手抵着窗扇的木框，掌心贴着冰冷的缘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沉念茯展开来，程洵的笔迹只有一行字：&ot;院子还在。葡萄藤还在。书堂的槐树还在。你不来，我等你。&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