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o来路(2/2)
可他们从一场没有实现的约会,吵到了搬家、调职与亏欠,最后又吵到了莲。那些被热恋掩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谁也不肯退让。
年糕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安心地闭上眼睛。
雨声落满整座神户。
后来她想起那场争吵,常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么重的话。
「ほんとうにどんなつらいことでも、それがただしいみちを进む中でのできごとなら、峠の上りも下りもみんなほんとうの幸福に近づく一あしずつですから。」(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再痛苦的经历,无论上坡还是下坡,都是接近真正幸福的一步。)
他们偶尔仍会从美绪和沉悠那里听见彼此的消息,却都没有主动联系。仿佛只要保持足够遥远的距离,那些仍然藏在心底的感情便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隼人的电话始终没有再打来。
神户早已不再是她逃离东京后暂时停靠的地方。她在这里读书、考试、实现梦想,也在这里学会了一个人承担自己的选择。
她最终只将合格页面截图发进了朋友们的群里,大家都在恭喜她。
到了他们原本约好去环球影城的周末,神户难得停了雨,天空从清晨起就明亮得刺眼。叶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和手机里尚未使用的门票,突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可这一次没有。
她带着年糕去了海边。太阳落山以后,许多人沿着港口散步,远处的游轮亮起灯光,海面被映成晃动的金色。年糕在前面兴奋地奔跑,叶子牵着牵引绳,仍旧会在手机震动时下意识低头。
叶子换下那双黑色高跟鞋,仔细擦掉鞋面沾上的雨水,再将它端正地放回鞋柜。随后她提着布丁走进客厅,打开明天会见需要的文件,年糕便像往常一样趴在她脚边打瞌睡。
那双拖鞋仍旧放在鞋柜最下层。叶子直到他不是忘记了,但总想着或许还会再回来。
没有人从厨房或卧室回答她。
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出门前挑选鞋子时,她在鞋柜深处看见了那双黑色织带高跟鞋。
她告诉自己,是隼人先离开的,也是他先不再联系她。况且她已经亲口说过不爱他,如今再追上去,未免显得太过可笑。
隼人这次没有留下纸条。
那之后,莲没有再在深夜给她打过电话。
叶子低头翻开新的日记本,郑重地写下:
所有事情的开端,不过是她吵着要去游乐场,隼人临时失约,她觉得委屈,想让他像从前一样哄一哄自己。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百多天以前。
年糕正在家里等她。她经过便利店时买了一盒布丁,又挑了一小包适合老年犬吃的零食。回到公寓,钥匙刚刚插进门锁,里面便传来年糕缓慢却急切的脚步声。
三年过去,鞋底已经有了磨损,脚踝处的织带却仍旧保存得很好。她在开学式、司法试验合格后的聚餐,以及完成司法修习的那一天都穿过。每一次重要的人生节点,他似乎都陪在她身边。
有些爱没能抵达结局,并不代表从未存在。
年糕已经七岁,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力旺盛,走远一点便要停下来休息。叶子仍旧一个人与它生活,搬进了三宫靠海的公寓。
叶子坐在玄关,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叶子在修士二年级时通过了司法试验。收到合格通知的那天,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拿出手机,想把结果发给隼人。
叶子回复以后,撑开雨伞独自走出了车站。
房门打开,温暖的灯光从客厅落进玄关。年糕摇着尾巴迎上来,叶子蹲下身抱住它,将脸埋进柔软的毛发里。
日子仍旧向前。
一星期后,隼人趁叶子上课的时间回来过一次。衣柜里他的西装不见了,浴室里的护肤乳和毛巾也被收走,那些堆在书桌的文件全部消失了,只在玄关柜上留下了公寓钥匙。
可每一次都不是隼人。
下班后的第一个周五,神户又下起了雨。
“我回来了。”
后来莲发来消息,为昨晚喝醉以后打扰她道歉。叶子只回复了一句“没关系”,又叮嘱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她渐渐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毁在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上。人们只是在无数个疲惫、委屈又不愿让步的瞬间,说出了原本不想说的话。等终于意识到那句话有多伤人,对方已经走得太远。
隼人一向惯着她。无论她说了多过分的话,只要稍微服软,他最后总会回来。
随后的一年里,她进入司法修习,在法院、检察厅和律师事务所之间轮转,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些不再停留于教科书与判例中的人生。她见过为了离婚争夺孩子的夫妻,也见过背负巨额债务却仍旧不肯向家人坦白的委托人。
她没有再等谁回来,而是亲手为自己留了一盏灯。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事务所的前辈发来消息,提醒她明早第一次独自接待委托人,不要迟到。
三年后,叶子完成司法修习,进入了神户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律事务所。
那两个字像一把仓促挥出去的刀。她说出口时只想保护自己,等真正看见隼人离开,才发现刀刃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叶子加班到很晚才离开事务所。经过三宫站时,她在巨大的广告屏上看见了环球影城夏季活动的宣传。五彩的灯光照亮往来的人群,她站在人流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直到现在也没有去过那里。
窗外的雨仍在下,远处港口的灯光隔着水汽微微晃动。
她是事务所那一年最年轻的新人律师,名片上终于印上了“弁护士”三个字。最初能够独立处理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时间仍要跟随前辈会见委托人、整理证据和起草书面文件。她偶尔因为敬语使用得太过生硬被前辈纠正,却也因为中日双语能力,很快接触到几件涉及外国人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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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已经爱上了隼人,却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回答。
她依旧会想起莲,也没有真正忘记隼人。只是那些名字不再是横亘在谁与谁之间的结,而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删去的两段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