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番外：神明不问（一）(2/3)
“可我从未把你当作兄长。”
自那以后，莲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莲被苦涩的雨水呛得直咳，却还是将那小小的酒盏喝得一滴不剩。
“美和子夫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叶子说，“父亲也没有否认。”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橘家的私印。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写给美和子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
莲站在鸟居下，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
“知道又如何？”叶子膝行向他靠近半步。
莲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
话音刚落，天边恰巧滚过一声闷雷。
叶子十六岁订婚那年，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莲抬眼，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后来才明白，或许神明记下的，只有惩罚。
雨声落在神社屋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连绵不绝的潮响。
隼人拿起那封信，读到最后，指节渐渐收紧。他看向叶子，半晌后才问：“此事可曾查证？”
“为何不告诉我？”叶子看着莲。
神社的拜殿不大，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隼人将纸灯放在神前，昏黄的光照亮供桌，也照见墙边几簇从缝隙里生出的紫阳花。
她又从神前取来空着的白瓷酒盏，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煞有介事地与他行三三九度之礼。
幼时的叶子更不懂什么叫身份。她只知道西院里住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子，会替她从树上摘柿子，会在她打碎祖父的砚台后偷偷认罪，也会在她被母亲罚跪时，从拉门底下塞进一块包着糖霜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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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他脸色难看得出奇，亲自将叶子从莲怀中拉出来，又命人罚莲在西院跪了一夜。旁人只当他恼怒女儿与佣人之子胡闹，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惨白，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莲抱着她笑了很久，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慰：“莫怕，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
叶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七夕之夜向神明许下的婚约比世间的婚书还要牢固，便逼着莲折下两根紫阳花枝，一根别在她发间，一根插进他腰带里。
隼人与莲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斑驳的木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时而分开，时而又重迭在一起。
有一年七夕，两个孩子趁大人不备，偷偷跑上了这座神社。
那一晚，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神明既然记下了，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人？”
“你订婚以前。”
那一声在空荡的拜殿里撞出回音，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放于膝上的手握得紧，用尽全身力气压抑内心不该存在的感情。
“当真体面。”叶子笑了一下，“你替我选了丈夫，替我决定该忘记谁，甚至替我决定何事可以知道。莲，你分明只是比我早出生两年，却总要装得像我的兄长一般。”
“叶子！”
叶子吓得扑进他怀里，险些把两个人一同撞下石阶。
“那叶子也不许嫁给别人。”
“喝了这个，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年幼的叶子板着脸说，“往后不许娶别人。”
叶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到莲面前。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
那日，两个稚嫩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
若诞下男婴，便随母姓，养于西院，不得入籍，更不可叫夫人知晓其出身。
叶子在神前跪坐下来。
“可我当真了。”
“因为儿时的戏言，神明并未当真。”
“我本就是你的兄长。”
叶子久久望着他。风将细雨吹进拜殿，沾湿她鬓边的碎发，也落在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她忍了许久，那点水光仍在眼眶里越积越深，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无法克制的眼泪。
那时神社还没有如今这般破旧，鸟居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檐下却悬着崭新的注连绳。
这番说辞有多少人相信未曾可知，却也无一人敢追问。
“你从何时知道的？”叶子问。
“自然。倘若我反悔，便叫神明大人降下一道雷，将我劈成两半。”
莲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叶子的父亲。
那一日，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头看见他们。
莲比她早知晓此事，自那以后他才开始躲避她。
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人身边，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一段不能见光的纠葛。她怀孕以后，家主为了遮掩丑事，命她改回娘家姓氏，又将母子安置在西院。莲没有被写进橘家的户籍，也不能继承橘家的姓氏，却的的确确流着与叶子相同的血。
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不知所踪的男人，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
叶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隼人交换婚约书的前一夜，美和子将莲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那便是你太傻。”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莲的下颌紧绷了一下，目光固执地落叶子手边那一小片暗色地板上。
“隼人。”她轻声打断他，“不必替我寻找谎言。莲与父亲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我从前不肯留意罢了。”
“待你嫁入九条家，我便带母亲离开东京。此后不再相见，也就不必知道了。”
隼人沉默下来。
“这等丑事，只凭一封信”
“你不该知道。”莲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