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1)

    但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水这么深的咒术界,勾心斗角、反目倒戈,明明很常见,多的是在不同阵营摇摆的小人物。

    五条这种令她难以预料的愤怒,使她更加惴惴不安了。

    她忽略了什么……

    “你又在走神?”五条的语气危险,两人呼吸可闻。

    牧野从思绪中惊醒,眼睫颤了颤。

    “老师在定你的罪,在等你的陈词和诡辩,而你又在走神?”五条冷声:“反驳啊?解释啊?你就这么全盘接受了?还是老师全都猜对了?”

    “等等、老师……”

    牧野被束的双手僵硬地立在两人之间,她竭力想推开五条的胸膛,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但对方纹丝不动。

    她转了身,试图用膝盖抵挡五条压下的胸膛,可惜像是一块钢板倾倒下来,她腿根都用力到酸痛了,也丝毫无法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

    五条被她推搡,纹丝不动,忽然就想起她学生时代的样子。每一次体术课,她都会轻而易举被他撂倒。这么多年了,她的力量仍然没有长进,但还是一如既往试图执拗地抵抗他。

    恍惚间,他的力道轻了一瞬,但是是对牧野来说于事无补、甚至无法让她察觉到的一瞬。

    她终于在五条的气势逼人的诘问下忍无可忍地说:

    “等等,先不说背叛不背叛的事情……明明是老师先放弃我的啊,为什么现在又装作一副被辜负的样子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先不说放弃不放弃的事情。你觉得是老师放弃你了,所以你背叛了老师?”

    “不是在说这回事。”牧野手脚还在咬牙支撑,纠正他:“我是认为即使我背叛了老师,您也没必要像一个完美无辜的受害者一样这么生气,因为是您先放弃了我。”

    “啊,原来如此啊。”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怎么,是因为老师放弃了你,所以你在报复我吗?就因为这幼稚的理由?看上去也不是吧?”

    “如果我一直看重你、栽培你,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你成为我的得力助手,你就不会选择现在的道路吗?”

    牧野胸腔憋闷,嗓子滞涩,答案凝在舌尖,却沉重地说不出口。

    她仍旧会的。

    虽然会更痛苦,但她会的。

    “都说了不是这回事啊,背叛什么的。”她心累回避,并强调:“是老师先放弃我的。”

    五条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知肚明地笑了。

    “你独自早早做好了和我相背而行的决定,现在要把责任推卸到我的头上么?”

    “……不要再钻牛角尖了!”牧野被揪着领带,被迫抬起头来,却铁了心要回避五条的目光。五条皮笑肉不笑地任凭她向后使劲,但徒劳无功。

    太讨厌了,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子。直视他是会死掉吗?

    五条看着她撇过的头,飘忽的睫毛,很想揪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回来。

    如果她还是眼珠子乱转不看他,就在她那红玛瑙一样的眼珠上直接刻下自己的脸好了。

    他仍旧很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大概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牧野未来是他教过的最顽劣、最不知好歹、最不正大光明的学生。他这样牵强地猜测。

    两人僵持了片刻,牧野啧了一声,放弃了似的,卸下了浑身的力道。

    算了,一个不想讨论背叛,一个不想讨论放弃,那永远都无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总有人要先忍受误解、先承受怒火的。

    她偃旗息鼓地说:“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五条先生对我理直气壮地诘问而已。”

    抵住他胸膛的手指和膝盖挪开了,五条定在原地,心像被爪子挠了一下。

    她又开始叫他“先生”了。

    她的神态写满了疲惫与放弃,好像还不如刚刚那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五条这样想着,但仍冷声说:

    “我就是理直气壮。”他说:“无论如何,现在,你必须给我解释。”

    他一定要知道牧野背叛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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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修了一下,把一章扩成两章了。

    牧野发间的清冷香气传了过来,大概是雪松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五条也终于松开了手。

    牧野的领带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她的脖颈上,领带勒出的红痕在颈间格外刺眼。明明每天在风吹日晒,她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皮肤一如既往的白,身体一如既往的脆弱,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五条想。但她的楚楚可怜并非出自她的本心,而总是像现在这样,从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板正校服和西装里泄露出来,再被她强自镇定地藏好。

    五条悟盯着那道痕迹,又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牧野理了理领带。

    算了。

    坦白吧。

    不然真的要被宰了。

    “我只是在想怎么说。”她低着头,诚实道:“很难说出来。”

    “……很难说出来?”五条冷笑:“这是什么苍白的借口?”

    “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就是很难说出来啊。”牧野眨眨眼:“我给你示范一下好了——”

    她终于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五条,嘴巴张合,五条紧盯着她。

    两人视线相对。

    湖风刮过,她发丝翩飞,脖颈肌肉线条由于发声而滑动。她分明是在说着什么,但五条耳边只能听见一串脆响和嗡鸣——像是在神社祭奠时的摇铃声。这嘈杂嗡鸣盖过了牧野的声音,甚至搅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忘记了牧野的口型,从而无法去解读唇语。

    他又听见一些嘶吼声。像是把无数个战场上,武士们的吼叫重叠了起来。还有兵戈相接的铿锵声,还有战马的悲鸣。混乱、模糊、尖锐、刺耳,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令他避无可避。

    天空不知不觉变得幽蓝,弦月从流淌的云层后露出。

    喧响过后,五条耳边又变得一片宁静,所有的环境音都消失了。他听见了几声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片刻后,一切恢复如常。风声、鸟鸣、湖面的水声,都回来了。

    五条两眼睁了睁。

    刚刚是什么情况?

    他转头往山上看去。山林平静,没有鸦雀惊飞。他可以从刚刚那段声音的声场判断,这不是从实地环境里传来的声音。

    是巧合吗?

    有什么东西,在遮掩着牧野的声音?

    很诡异。

    “我说,牧野,你能听见刚刚那个……”

    他转回了头,求证似地看向牧野,却瞳孔骤缩。

    女孩的面孔在夜灯下显得模糊,她平时暗红色的眼珠此刻变得明亮妖冶,泛着艳光。

    她身上亮起了,他曾经看见过几次的,由于特殊力量而散发出来的金光,比他从前见过的每次一光芒都要强烈。

    她的眼角缓缓淌下一行金色的水迹,沿着苍白面颊往下滴落,洇湿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

    是眼泪吗?

    但血腥气飘散了过来。

    不。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

    此刻的牧野未来,姿态端正,气质疏冷,莫名生出几分神性,手上的绳索像纠缠着她的鬼魂和荆棘。如若她保持如今悲悯的眼神,散开及腰的墨发,佩戴琳琅的朱钗,披上繁复的华服,身处殷红的花海,似乎足以成为裱在框中的御神影,悬挂于本殿之上。

    好远。

    远到他差点就想伸出手,攥住她的脚踝,将她从虚构的高空中拽下来,以免她融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但牧野的那丝神性只存在于一瞬间,像是五条的错觉一样短。下一刻,穿着黑西装、盘着丸子头的女人从这错觉里生动地被剥离了出来,歪头,摊手,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看吧,就会这样。”

    “……等一下。‘这样’是‘哪样’?”

    很少有五条悟没接触过的领域。他的大脑此刻仍然在疯狂搜索信息,消化着现状,试图梳理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对我解释一些‘真话’,就会出现这种荒谬的现象——在噪音的遮掩下,我没办法听见你在说什么,而你……”他紧盯着牧野比刚才要更苍白的脸色。

    “会受伤?作为惩罚?……你刚刚流的血为什么是金色?你以前的血是正常的啊?”

    五条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他又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了啊。牧野想。无论多成熟,本质上还是像只猫一样,一不留神就炸毛了。

    “我一般来说都是流红色的血啦。”牧野一边解释,一边心说这是重点吗:“只不过,金色的血才是我‘真正’的血。”

    怒火被茫然悄无声息地冲淡了,五条神情沉重严肃,眉头紧皱。

    五条不再因为牧野打机锋而心情不痛快了,看上去,牧野是“不得不”打机锋。他强迫自己暂时吸收了这些荒谬的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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