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1)

    “阿泽……”

    凤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咽了咽,才勉强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

    白泽的手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极快极轻的,如果不是凤鸾一直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瞒你什么?”白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也自然得很,“你伤成这样我哪敢瞒你什么,万一再把你气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哭去?”

    他笑着捏了捏凤鸾的手指,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刚从阎王手里抢人回来的样子,“你别多想了,先把身子养好,等你能下床了,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成不成?”

    凤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里总是盛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让人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得住这个人。可此刻那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凤鸾看得分明,那是恐惧,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闪躲。

    他撒谎。

    凤鸾知道白泽在撒谎。不是因为白泽不擅长说谎,恰恰相反,这人是说谎的高手,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可凤鸾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了解他眨眼的方式、呼吸的节奏、语气里最不易察觉的波动。此刻白泽所有这些细枝末节的反应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被藏起来了,且是万万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齐王。阿勒奔。还有那个白泽连提都不愿提的名字。

    凤鸾想起自己昏迷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碎片一样的对话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个轮廓太过荒诞,荒诞到他不愿意相信。

    他把目光从白泽脸上收回来,看向帐顶。帐子是鸦青色的,绣着银线的流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我没睡。”凤鸾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比方才稳了些,“扶我起来。”

    白泽的手顿了顿:“你不是靠得好好的吗?还要往上?”

    “坐起来。”凤鸾说,“直着坐。”

    白泽拗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把人往上提了提,又把身后的软枕重新调整了位置,让凤鸾能够维持一个相对挺直的坐姿。做完这些,白泽没有退开,而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撑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放在膝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信我吗

    烛火跳了跳,映得白泽的侧脸明明灭灭。

    “阿鸾,”白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凤鸾偏头看他。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可凤鸾明白他在问什么。白泽是在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追问,能不能让我来处理,能不能先把自己养好,什么都不要想”。

    他应该答信的。他知道白泽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知道白泽不告诉他是怕他承受不住,知道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拼了命地保护他。他应该答信的,然后乖乖躺回去,吃药,睡觉,养伤,什么都不想。

    可他说不出口。

    “我信你。”思虑再三,凤鸾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可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白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你瞒不了我的。”凤鸾的声音依旧虚弱,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执拗劲儿,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无论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凤鸾,“你……最好自己说,等我自己查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一口气又堵了上来,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白泽慌忙把人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先别急,把气喘匀了……”

    凤鸾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攥着白泽的衣袖,指节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着牙咽了下去,不想让白泽看到。

    他不怕死。

    可他怕白泽哭。

    等咳嗽终于平复下来,凤鸾已经被白泽重新安顿好了。这回白泽没有再问他的意见,直接把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凤鸾的发顶,两只手环着他把人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他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这个性子啊,”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声叹息,“早晚要把我吓死。”

    凤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把脸埋在白泽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觉得很安心,又觉得很心酸。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伤有多重,也知道自己险些没能从那张床上醒来。他更知道白泽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煎熬。那种看着心爱之人在死亡线上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所以他更想知道,究竟是谁设了这个局,是谁想要他的命。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他只是……暂时不想让白泽为难。

    “就三天。”凤鸾闷闷地开口,声音被白泽的衣服闷得有些模糊,“三天之后,你告诉我。”

    白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点了头:“好。三天。”

    他低头在凤鸾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凤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碎片又重新拼了一遍。齐王。阿勒奔。还有那个白泽连提都不愿意提的名字。

    他的父亲。

    那两个字的笔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颤。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白泽的衣袖,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更深露重,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些微惨白的光,照在檐角镇兽的獠牙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远处的梆子声透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传过来,沉闷而遥远,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凤鸾在白泽怀里慢慢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白泽以为他睡着了,动作极轻极缓地松了松手臂,想把人放平躺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怀里的人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才听清。

    凤鸾说的是,“不管是谁,你都别动他。让我自己来。”

    白泽的手顿在半空中,很久都没有动。

    他看着凤鸾阖上的眼帘,看着那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嘴唇。这个人连呼吸都还费力,连抬手都做不到,却已经在想着要怎么亲手了结这一切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白泽缓缓地收紧了手臂,把人重新拢回怀里。他没有回答凤鸾的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好”,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他恨不得亲手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可他更怕凤鸾知道真相后会崩溃。

    所以他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着凤鸾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睡吧,”白泽低声说,“一切有我。”

    凤鸾没有再回应。他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裂。可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白泽把下巴抵在凤鸾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最后一点月光也被云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苍老的嗓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渐远了,散了,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只有怀里人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在生与死的边缘来回拉扯。

    白泽一夜没有合眼。

    他倚在床头,一只手始终虚虚搭在凤鸾腕间,指腹下那脉象细若游丝,像一截随时会断的弦。每次那跳动变得模糊,他的心就跟着提起来,等那跳动又慢慢清晰了,他的气息才肯跟着吐出来。如此反复,直到东方既白。

    凤鸾倒是一夜安睡,至少在呼吸之间看不出什么痛苦。大约是窦老的药起了效,又或者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泽垂眸看着怀中人那张瘦削的脸。曾被多少人艳羡的容貌,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连嘴唇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颜色。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这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沐浴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泽这般想着,抬手轻轻拂去凤鸾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是凉的,却又不是那种死亡的冰凉,而是像深秋的溪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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