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2/2)

    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她跑过窄巷，跑到公交站，正好看到自己要坐的那路车关上门开走。

    方老师把手收回来，看了她两秒。

    后颈的创可贴蹭掉了，对着镜子重新贴了一张。两个齿痕周围泛着青紫色的淤痕，她按了按，疼得皱眉。

    她记事起就没有家人了。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着弃婴，连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她在福利院长到小学毕业，自己出去找活干——洗盘子，发传单，在网吧当夜班网管。

    她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乖的。是她那张脸的底子本身就长得正，眉眼不是柔和的，线条偏硬，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戾气都盖住了，露出底下一点生涩的少年气。

    陈封推门进去，反手带上，插上插销。没开灯，靠在门板上闭眼站了一会儿。

    陈封顿了一下。“……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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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拧开床头的小灯。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课本在桌上码成一排，衣服迭好放在椅背上，地上一尘不染。

    下一班十五分钟。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有些老旧，但还算干净整洁，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方老师没接话。她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陈封的额头。

    后来出了事，进了少管所。

    方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带过十届毕业班，s级alpha的学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的孩子，通常不会从那种地方来。

    城中村这间小小的老房子，是她唯一有的东西。房租便宜得离谱，月付，不要押金，不要担保人。房东是个耳朵不好的老太太，只认钱不认人，每个月最后一天来敲门，收了钱就走。

    “生病？”方老师问，“什么病？”

    城中村夹在两片开发区中间，像一道被遗忘的裂缝。两边的楼隔着窄巷子，伸出手几乎能同时摸到墙。电线在头顶缠成乱麻，晾衣绳从这扇窗扯到那扇窗，路灯是坏的，隔三差五才亮一盏。

    方老师没再说什么，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了。

    陈封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后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一起。

    凉的。

    “下次生病提前请假。进去吧。”

    从枕头里抬起脸看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看着陈封。校服不合身，站姿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但眼神没有飘。后颈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胶布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点泛红的皮肤。

    陈封从门板上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是房东留下来的，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她正好睡在那个凹坑里，像被什么东西兜着。

    “第一天就旷课？”方老师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我第一节讲了什么？”

    “陈封。”班主任叫住她。四十多岁的beta女人，姓方，教数学，年级里出了名的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方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创可贴歪了，重新贴一下。”

    陈封停下来，转过身。书包只拉了一半，课本的边角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校服袖子还是长出一截，被她卷了两道，现在跑散了一道，耷拉在手腕上。

    陈封穿过巷子时脚步快了一些。不是怕，是习惯。她知道哪块砖松了，哪个拐角风大，哪家的狗到了晚上会拴在门口。

    她去门口热了剩饭，就着半袋榨菜吃了。洗碗时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冲了半天才冲干净。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陈封才打算从后门溜进教室。

    陈封没动，也没解释。走廊上有几个学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她一眼扫过去，全缩回了教室。

    她回头。

    躺下后后颈开始胀痛，闷闷的，像有人用拇指不轻不重地碾在腺体上。她翻来覆去，趴着睡、侧着睡、把后颈抵在床沿上借木板的硬来盖过那股疼，怎么都不行。

    开学第二天，她迟到了。

    方老师看着她。

    “陈封。”

    班主任正好从前门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昨晚生病了，”她说，“今天没起来。”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对不起，方老师。”陈封说。

    陈封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灌了铅一样沉。校服扣子扣错了位，又解开重扣。创可贴昨晚蹭掉了，她对镜子重新贴了一张。课本扫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就冲出门。

    档案后面附着一页薄薄的备注。家庭情况一栏几乎是空的，监护人那一行写着一个远亲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座机，打过去是空号。地址是城中村某栋自建房，没有门牌号，没有楼层。

    四楼，右手边那扇门。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有一道锈痕。锁是最便宜的挂锁，钥匙插进去有点涩，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右使劲才能打开。

    她住在巷子最深处一栋自建房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从来没好过。她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但踩得很实。

    再醒来是七点二十。早读七点。

    作为班主任，她是知道这个孩子的。中考第七的成绩考进来，全市第七。分班的时候教务处特意把档案拿给她看，各科成绩都漂亮，理科尤其好，英语差了点，但补一补不是问题。

    陈封愣了一下。“……谢谢方老师。”

    她也不在乎。

    她能闻到潮湿的墙壁和快死的绿萝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没有别人的。

    陈封抬手摸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哦。”

    再后面是性别分化测试单。s级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