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喘息(1/1)
芸芸带他去了大学城。
离得不远,打个车就几分钟的车程,空气却仿佛瞬间置换了成分。这对芸芸来说是个又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就在几个月前,她也曾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员,和叁五个好友在深夜的街头无所事事地乱晃,挥霍着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刚下车走在路上时,杨晋言明显有些抗拒。
他那身剪裁考究、面料质感极佳的大衣,在充满卫衣和牛仔裤的校门口显得格格不入。男性的社会属性在着装上总是一目了然。相比之下,女孩则像是一种模糊了年轮的生物,很难仅从打扮上区分她们是学生还是已经步入社会。
这种错位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芸芸很快发现,那些视线起初是被杨晋言那身略显正式的行头吸引,随后移向他的脸,最后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这种注视让芸芸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虚荣感。她看着周围那些略显稚气的大学生,心底升起一种快意:仿佛她们都还是玩过家家的黄毛丫头,而她已经率先长大,傍上了这位年轻、帅气的“社会人士”。
她非常自然地挽紧了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摇摇头。
正经的连锁店已经打烊,只有那几家全国连锁的小酒馆还亮着霓虹招牌。那种廉价酒馆总是靠着巨大的啤酒桶和义乌批发的氛围灯吸引着躁动的年轻人,酒的味道大多低劣,喝完第二天准会头疼欲裂,但在这种地方,谁又是真的为了酒而来的呢?否则,这狭小的空间,怎么会挤满了那么多眼神浑浊、试图在年轻姑娘身上寻找残存荷尔蒙的中年老登。
芸芸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了其中一家。
门口的营销小哥殷勤地迎上来,一脸为难:“实在抱歉,两位,里面已经满了。请问有预约吗?或者……二位是否愿意拼桌?”
“不用,我们自己进去看一下。”芸芸回以一个礼貌却不客气的微笑,脚步未停。
她故意拉着杨晋言,在这方拥挤、局促且充满了审视目光的小空间里缓慢地绕了两圈。
她能感觉到杨晋言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他清高的性格对于这种混乱、低廉的环境有着本能的排斥。但她无视了他的局促,甚至变本加厉地贴近他,让两人的姿态显得愈发亲昵。
在这样的场合,杨晋言那身正经的行头和那张英俊的脸,带给她的光环会呈几何倍数放大。
周围那些穿着吊带的年轻女孩、那些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们,视线无一例外地追随着他们。她在这令人窒息的注目礼中巡视着,等她彻底享受够了,才慢悠悠地把他带出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芸芸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里满是得逞后的快乐。
“既然没位置,那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紧接着,他们路过喧闹的夜市摊,空气中弥漫着臭豆腐和烧烤的浓烈辛香味。芸芸其实有点馋,但她并不打算真的买——因为她预谋着一会儿要找机会跟他接吻,她可不想那个瞬间被蒜味和油烟毁掉。
“我想吃冰淇淋。”
她把他拉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冰柜前,她细细挑选了一支香草味的甜筒:“付钱。”
杨晋言顺从地结了账。芸芸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急不可待地开始剥包装纸,但指甲太长了,上面还贴着精致闪烁的碎钻,极不方便。她又把甜筒塞回他手里,理直气壮地指挥道:“帮我剥。”
等他剥好,她就着他的手,低头在那团绵密的乳白色上轻咬了一口。
“嗯~真是太幸福了。”她眯起眼,不知道她是在指什么。
可仅仅只吃了一口,她就收了手:“不吃了,多吃会胖的。我最近可是在闭关,都是因为陪你才破戒的。”
“没必要那么苛刻,”杨晋言垂眸看着她,“偶尔一次没关系。”
“倒是你,多吃点。”她推了一把他的手,示意他替自己消灭掉剩下的残局。
杨晋言看着甜筒上那个被她咬出的缺口,没有避讳,顺着那个痕迹边缘咬了下去。冰凉且极甜的触感在舌尖炸开,那种纯粹的生理性刺激确实让多巴胺迅速分泌。他感觉心底那股被搅起的阴翳,似乎真的变淡了一点点。
“怎么样,我就说有用吧?”她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跟你说,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他正专心地吃着,闻言下意识地俯耳凑了过来。
就在这时,芸芸突然凑上去,快速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杨晋言整个人僵住了,那种从皮肤深处蔓延开来的热度,让他的一双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得胜者般的骄傲神色,目不斜视地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你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都在做些什么?”
她随口问着,其实她并不关心那些具体的答案,她只是迷恋他回忆时的样子。杨晋言太认真了,哪怕只是这样一个随性的问题,他都会垂下眼睫努力地回想,那种极其诚恳的凝视,总让她产生一种自己被珍视的幸福感。
一直走到停车位,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而芸芸更是从未动过自己开车的念头,她干脆连驾照都没考过。
代驾很快赶到,两人并肩坐在后排。
车厢内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尾音带着一种慵懒而颓废的震颤,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芸芸始终侧着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的侧脸上断断续续地掠过,忽明忽暗,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沉浸在夜色中的旅人。
然而,在这副沉静的表象之下,她的思绪正被一股暗流拽向深处。
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的那一吻,她其实预料到了他的反应。这太大胆了,这是他们老家的城市。圈子有时候会小到让人害怕。
可那时候在他们边上,有几个打扮时髦、眼神张扬的女孩在看他,在那群如出一辙的、穿着廓形西装和热辣吊带的女孩面前,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在夜店的那群人不一样,这里的女孩也许没钱,但她们和她一样,年轻,漂亮,带着一股尚未被社会磨平的野性。
杨晋言刚才看到她们了吗?他会不会觉得那些女孩更有趣?比起现在在家里打转的“杨芸芸”,她们是不是更像他记忆中那个鲜活、自由的妹妹?
现在的他,对自己几乎称得上百依百顺,与从前那个鬼样子判若两人。可这种顺从能维持多久?他会变心吗?
陌生人或许会因为误认他们是情侣而望而却步,可那些稍微靠近他们圈子的人呢?她该怎么做,才能避免类似“孟夏”那样的意外再次发生?
这甚至不是信不信任他的问题。人性本就经不起推敲,更何况男人这种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即便他的心被她锁死了,可只要一想到他的身体也许会产生哪怕一秒钟的“开小差”,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就让她觉得胸口发紧。
婚姻这东西,虽然在维系爱情上形同虚设,但起码受法律保护。
唉,如果他能得那种“出轨型阳痿”就好了。她曾在新闻上看过,和老婆性生活没有问题,但是外遇的时候会因为心理压力硬不起来。简直是这世上最浪漫的诅咒。
车里的画面看起来很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但杨晋言能清晰地察觉到,芸芸握住他的力道在暗暗用劲。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掠过的微弱光影看向她——她依旧倔强地盯着窗外,却不由自主地咬着下唇,似乎在想什么事,或者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他是了解她的。这样的小动作,有时意味着她想要一份不合时宜的亲昵,有时意味着她只是单纯想在没有审判者和管教者的空隙里,向某个伙伴共谋一个恶作剧。可爱得让他想笑,又生出一丝隐秘的怜惜。
“师傅,停在路边就好了,不用进小区。”
在距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突然开口。他决定给她一个空间,想看看这个满腹心思的女孩到底打算干什么。
这一段是还没正式开通的新路,没有路灯,没有监控。代驾完成订单后匆匆离开,这方窄小的、充斥着皮革味与香水味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首未完的曲子依然在流淌。音符像是某种粘稠的介质,填满了两人之间每一寸缝隙。
芸芸终于转过头,不再看那虚无缥缈的窗外。
“这首歌真不错,叫什么?”
她轻声问着,身体像一道顺滑的浪潮缓缓倾斜过来,湿润的呼吸几乎扫过他的颈侧。
这显然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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