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梦蝶(1/1)
他们停在通往拳击赛场的走廊门口，隔着门，裴知秦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赛场，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指了某个角落：＂我当时只是站起身，把手里的炒冰狠狠砸向阿强，抹了他整张脸。＂
少女从阶梯上站起身，眼神亮得刺眼，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却透着无法忽视的锋利，与几分少年心气的厌恶和轻蔑：＂你身上臭死了，我才不想跟你做。＂
赌场里的其他手下发出低低的嘲笑声，阿强性子烈，怒火几乎要把他逼疯，他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想把她拖进暗处。
当时的少女心中仿佛有团烈火，剧烈地燃烧着，恐惧、愤怒、决绝，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在慌乱中，她摸到一旁的空酒瓶，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酒瓶敲在阿强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裴知秦从回忆里回过神，嘴角仍带着笑，显得有些无情，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残忍与决裂：＂阿强的头，就被我开瓢了＂
＂他脑袋瓜的血，流了一地，很像西瓜汁＂
她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冷冽的锋芒：＂事后，坤哥虽然骂了阿强，但我心里还是不甘。＂
她抬起手，指了方向，像在空气中画出当年的轨迹：
＂后来，我一个人坐车到景迈往北的山里，找了个猎户，买了捕山猪的捕兽夹＂
她淡然一笑，仿佛是为了自己的计谋得意。
＂然后，我在阿强每日醉醺醺走过的水沟道里，安置了捕兽夹。＂
＂他的腿，就是这样被夹断的。＂
＂还因为被发现得晚，他落得终生残疾的下场呢!＂
裴知秦突然用力的推开门，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拳击场时，她仰起下巴，张扬地笑，像朵明媚却有毒的曼陀罗花。
方信航随着光影，跟着她走进了赌场大厅，他眉头紧蹙，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她。
面对她这般强势又不留余地地反击伤害自己的人，这点他是绝对百分百认同的，毕竟有某几个瞬间，就是定生死的时候，切不可犹豫或是心软。
他的目光盯着她的身影，有几分酸涩，说话时，还带着几分犹豫。
＂所以，你想在这里做＂
＂是跟从前的那段岁月有关吗?＂
裴知秦摇摇头，缓缓走到拳击场边，脚步轻盈而坚定，停下时稍稍倚在栏杆上。她环顾四周，指尖轻轻摩挲着金属护栏的冰凉，像是在触碰过去的记忆。
她慢慢坐回，以前最喜欢坐的阶梯位置，双手搭在膝上，手指交错。
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空旷的拳击台上，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仿佛把她与整个场地都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只是从以前就在想＂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从梦中传来的回声，让人心底微微发凉。
＂我爸希望我扮演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外交官女儿，可我讨厌他＂
＂所以后来，我成了流浪在九区的叛逆少女。＂
裴知秦略微侧过身，手指轻抚阶梯的边缘，沾了一层灰尘。灰尘在指缝间滑落，像是时间从指尖溜走。
＂再后来，我发现金钱和虚衔，比诈赌更容易骗人。＂
＂我便重拾学业，扮演学生。＂
＂尔后，我拿到学位，又扮演了教授。＂
她轻轻闭眼，呼吸均匀，却像在隔着岁月看自己曾经的身影。
睁开眼时，目光穿过空荡拳台，唇角微扬：
＂再后来，我又发现，这世界上比金钱更好用的东西，是权力。＂
＂于是，我又扮演了为民说话的众议员，成了政客。＂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她的人生不是她在走，而是她在梦中观看自己演绎的剧本。
＂人的一生，好似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
＂而我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扮演，还是在梦里看自己演。＂
方信航没有走近，她与他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的双手自然下垂，但时不时微微握紧，像是在压抑那股想要伸手拥抱她的冲动。
他觉得她这段话，似乎是在隐藏着什么，仿佛是以哲学观点在吐露出心事，可是他无从捉摸起，可能是他驽钝吧!
他不够聪明，察觉不到她这种聪明人的烦恼。
＂知秦，＂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未能完全隐藏的焦虑，＂原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可是就算是如此，他也愿意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后。
永远。
裴知秦见他这般老实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里既有无奈，也有几分宠溺。
她目光柔和，带着罕见的暖色，心中坦荡如水：＂人有众生相，众生也因而平等。＂
说完，她恢复了以往的锐利与干练，轻轻上前，主动拉住他的手。
＂所以，偶尔扮演妓女，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吧？＂她半眯着眼，嘴角带笑，语气轻挑，＂方信航，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这里尝试？＂
方信航被她的直白吓得愣神，平时厚实的大手还紧张地缩了一下，还以为听错了什么：＂我我不知道嫖客是什么样＂
裴知秦的眉毛微微挑起，神情带着一丝怀疑，＂你没嫖过妓？你身边的人，没人嫖过？＂
＂他们我不清楚，但我没有＂
他一张脸几乎憋红了，眼神闪烁。
裴知秦笑了，笑声轻柔，却带着几分打趣却又探讨的意味。
她轻轻摇头，仿佛被他的单纯逗乐了，手指轻轻戳在他的脸颊上:
＂那也难怪咱们刚开始约会时，你技术那!么!差!＂
方信航愣愣地看着她，原本严肃的神情看着她有几分愣神，眉间的紧绷慢慢放松，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她，让他仿佛置身幻觉梦境之中，见她嬉笑调侃自己，又见她坦然的诉说往事。
那种既想保护她，又被她彻底撩拨的心境，让他置身于一个庄周梦蝶的境地，不知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是他的目光锁定她，手仍旧轻轻握着她的手，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留住这份难以名状的微妙感。
＂知秦我这是在做梦吗?＂
方信航忽然有种错觉。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异常安静，像是被定格在屏幕的画面。
方信航看着她，心里忽然浮现一个荒谬却真实的念头
也许并不是她不断扮演不同角色，而是他一直在不同的梦里，反复遇见同一个她。
庄周梦蝶。
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她梦见自己的人生，还是他梦见了她所有的人生版本。
而此刻，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不是梦境，是现实上的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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