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3/3)

    某晚,师姐又被师傅拉去喝酒。也许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又或只是未把握好,醉了。她们两个,恰撞见她回去。

    那时画面,真叫人印象深刻。早春料峭,万物悄悄苏醒,不情愿地、迟迟地,春风吹绿四野,夜里的草已泛着冷清的蓝光。月光如水,晶莹剔透地落在女人双肩上,勾勒衣纹明灭的银线,如那描画的白鹤,真要自流云中展翅,飘然落羽。

    银辉下,她身形更瘦削,分明脸颊上淡淡地染着红,步子却又缓又稳。

    忽地一顿,抬手抚上颊侧那冷幽幽的琉璃耳坠。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珍之又珍,仿佛怕丢了,微微偏头,反复摩挲。慢慢地,唇角噙上一抹很淡的笑。

    似珠玉如雨落地,月华清亮地绽开。

    倏地,便移不开眼了。

    又有一种说不明的神色,似偏执如痴恋,从这笑里一闪而过,无端平添几分鬼气。

    这笑在见她们后又散去,眼亦散去迷蒙,恢复井水样的深与清。像刚刚一切,不过昙花一现。

    大梦一场。

    只是指尖还停在通透的琉璃表面。卿芷放下手,问:“不早了,你们怎还在外面?”

    丹苓想着措辞,还没回答,卿芷又道:“罢了。”她看她们的目光,有种不同往日的柔和。平时也柔和,但若要形容,这一瞬大抵是温柔得缥缈,雾一般,细细密密笼罩。

    “早些回去。”

    怀玉连忙开口:“大师姐,你醉了,我们搀你回去。”

    卿芷轻轻摇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声色如常:“不必。莫太贪玩,别忘了,明天还要晨练。”

    第二天她们来时,大师姐开门时难得显出一丝疲惫,轻揉着眉心,冷香夹酒气,从她身后幽幽流散。那碧琉璃耳坠轻晃,明净的色泽,一瞧便是稀世的宝贝。

    这抹色彩若归富家贵女,不过锦上添花。

    在卿芷身上,却像给仙人一道用心的烙印,是要她回不到天上去的。

    不像大师姐自己会戴的东西。她毕竟连屋中,都只添置最基本家具。

    无尽好奇,藏在心里。

    卿芷适时给她们两天假日。一方面,叫她们好好整顿番筋骨。

    另一方面,那位旧识在自己领域神通广大,果真为她送来不少情报,叫她好生理一理。

    师傅所说,半真半假。

    人,是死了不少。活着的,却更多。更不要提那为首者,仍在兴风作浪。

    今天阳光和煦,有几分暖意。早春快过去,绿意一簇一簇,摧枯拉朽,生生不息地连藏雪山也烧到了。

    残雪消融无声,一个轮回过去,虫鸟再度和鸣。屋内的灶火,还烧着,噼里啪啦响,也有些燥热起来。

    这一年来,无论轻功还是剑法,她都不能再熟稔。

    这沉寂的时日,不久了。

    风雨欲来。

    窗台忽地响起叩击声响,卿芷过去一看,是只鸟儿,羽色淡黄与绿交接,像颗未熟透的梨子。她仔细检查过它爪下,发现没有信简。那位旧识是个会使唤动物的,有时怕师傅觉察,便叫各色动物来送信。

    只是偶然么?她指尖伸进鸟儿羽下,触到温暖绒毛,轻挠两下。小鸟眨着眼,被她弄得倒很舒服,忽地又一变,一下啄在卿芷手背上。

    它力气很轻,不知是警告还是玩闹。卿芷收手,垂下眼眸,静静与它待了一会儿。

    又有几只落过来,并一排。

    卿芷任它们在窗前吵下去,回了桌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闯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少女气喘吁吁:

    “大师姐!大师姐!”

    门一开,丹苓满脸通红,显然没歇过气。卿芷扶住她,轻声道:“是什么急事?”

    丹苓抬头,说:“有人要见你。”

    卿芷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正好,到午时了。她那位旧识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真不知是谁。若是那位郡王先觉察风声,那她

    “丹苓,剑借我。”她简短说完,女孩便不假思索解剑,紧张地咽了唾沫,道:“大师姐,来者不善。”

    卿芷叹了声气,道:“你去师傅那。”丹苓摇头:“不行,怀玉还等在那里,我要找她去。”

    她们一路下了山。阳光洒落山野,路上微微湿润,漾出冷冽的香,独属泥与草木,嫩蕊轻舒,云天纯净似水洗过。

    这样好的景色,心却只一点一点沉。

    道观里人不多,开春总是如此,毕竟那些山妖也睡醒了,开始躁动。走下山阶,树落下幽绿的影,尽头一位少女负剑而立。在她前方,是一辆马车,停在道上。

    帘子被风拂起,又慢慢落下。看不清里面是何许人,只能亲自去会一会。

    丹苓心急,两步并作一步,近了就听见两人交谈:

    “我师姐住的山高,要些时间。你不妨先下车,与我去找她。”

    车里的人笑道:“上山多累,我就在这等着她。等不到,我也就回去了。不过,她要知我走了,说不定得悔一辈子。”

    声音有些闷,听不出是谁。

    怀玉冷了小脸,说:“胡说八道,你就是皇帝,也没这神通。”

    那人笑了一声,似听见脚步,忽不说话了。

    卿芷慢慢走到怀玉身边,将她往身后轻轻捎,淡声道:“是你要找我么?”

    话落,那帘子终于被撩开。一只洁白的手先伸出,肌肤莹润,手指纤长,缠着皮革护腕,犹能感到股结实与力量,敛在里头。

    更引人注目的还是指节上一枚一枚金黄戒指,镶嵌鲜艳宝石,细链紧贴手背,缀连指间。这近乎庸俗而乖张的奢侈,此刻却那么合衬,美得暴力而残忍,热烈到不讲道理,在温和的春光里,华光流溢,灼伤了人的眼睛。

    卿芷呼吸一滞。

    接着那人从车里利落跳下,长靴踏地,身上玉环琳琅碰响。织金红袍,乌黑长衫,腰上一把鎏金弯刀,似惟怕不足够华美,不足够耀目,极尽明媚。高束的棕褐鬈发飞扬,鸽血宝石缀于额心,眉眼亦张扬。

    容颜,是中原无处可寻的浓艳,只消看一眼,异域的香风,扑面而来。

    最特别是一双鲜红眼眸。若她身上那锦衣玉穗是暖的,那一切便在与这双眼目光相交时,倏然冷下去,转而寒意袭上骨髓。

    这双眼实在太红,滴血似的,最好的宝石亦无此纯粹色彩。

    金与红,落于她身,就连太阳,亦难争辉。

    抛几锭银两打发走身后马车,她往前走过两步,目光扫过几人,扑哧一笑:“怎么,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说着夸张地作出找寻模样。两人方才意识到自己看呆,忙揉了揉眼睛。

    少女朗声大笑,声色清朗,仿佛满山鸟都被哗然惊飞,一派意气风发。

    卿芷如同定住,至那艳丽面容凑近到眼前,方才轻启薄唇。

    靖川指尖却点上她唇瓣,微微笑道:

    “如何,霜华君,我算不算你的贵客?”

    玫瑰香气缭绕,恍如梦境。

    是了。

    若未见到,她当真要后悔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