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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使不得,”陈管家急急扶住他,说,“二爷他自有打算。”
“二爷他自有打算…”陈管家叹息着又重复一遍。
如今他来香港已有数月,甚至过年的时候,段路昇也没有将他接回去的意思。
段誉阳与二太太后来如何,阿秀与齐耿皆不知情,他去问了陈管家,陈管家只是拿袖口一抹眼睛,便什么话都不说了。
大家似乎都避讳着谈到上海。
来香港后,他问陈管家最多的话便是“二爷可有拍电报来”。
一次也没有。
段轻言一次梦见自己被段路昇抛弃流放到了孤岛,竟生生在梦中哭醒过来,然后又捂着胸口疼晕过去,直到次日重新在医院醒来。
身上有伤,他极少离开洋房,常是阿秀跟齐耿下山回来后,把外界的消息带给他。
比如山脚下驻扎了密集的军队,路面上皆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房,住着逃难的大陆人。
又比如,到处在卖罐头装的牛乳,便于储藏的牛羊肉干,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麸皮面包。
段轻言要阿秀替自己买一份报纸,阿秀只是支吾着说附近没卖,就没再理他了。
阿秀走后,段轻言单独去找了齐耿。齐耿被问急了,只说:“弟弟勿再问了,法租界很安全。”
段轻言的心落至谷底,他知道自己在他们口中得不到实话。
于是有一天,医生来给他换药时,他提前支走所有人,问医生道:“我打算明日回上海,先生可方便与我一道去?”
医生霎时惨白了脸色:“万万不可啊,日本人早打到租界去了,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只有想出来的,没有想回去的!”
段轻言的身子如浮萍一般有些飘忽起来,心头是欲呕不呕,面色苍白得可怕。
脑子嗡嗡作响,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拉回几个月前,他又听见那道低低的呜咽声。
他被箍得很紧,脸上滴到冰凉的水。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
“言儿,我会去找你,你要等我。”
段轻言低下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医生还在说着:“谁也没想到能打到英法租界去啊,日本人太狠了,飞机大炮对着高楼建筑就是一通轰炸,什么君悦赌场,君悦戏院,跑马厅啊……里面的职员董事听说死的死,伤的伤,现在谁还敢回去啊……”
第48章
段轻言被陈管家、阿秀和齐耿轮番照顾着,一开始他伤势严重时,阿秀喂他吃饭,齐耿替他擦洗身子,后来他伤好些了,几个人还是围着他打转。
陈管家为他买回许多书,塞满房间大大小小的角落,段轻言书看得越来越快,几乎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甚至刚拿起一本,走着神翻完就当看完了。
有时他突然把书一丢,哀求陈管家为他买一张回上海的船票,陈管家老泪流得比他更甚,说:“小少爷,我知瞒不住您,但如今上海是切不可再回去了。”
一天夜里,段轻言再度被那天医生的话惊醒,醒来时,盯着刷得惨白的墙壁,只感觉一阵眩晕,眼泪兀自又流了下来。
眼泪流尽了,喉咙有些干涩,窗外的海浪声由远及近,冲撞上他的耳膜。
他闭着眼也能看见蓝色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爬进来,啃噬着他眼底,要他合不了眼。
再睁开眼直直看着天花板,指腹抚摸上锁骨处的扳指,这个已经快被他摸得透亮反光的扳指。
香港的四季没有什么分别,皆是热气腾腾,短袖薄鞋。
一转眼,他来这里已有半年,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阿秀跟齐耿两人每天换着花样为他提供消遣,带他去山脚下的思豪酒店看电影,听广东戏,去青鸟咖啡馆、印度绸缎庄,吃九龙的上海本帮菜……
一次段轻言吃着松江鲈鱼,眼泪忽然掉下来,着实把阿秀齐耿吓了一跳,从此再不敢随便带他吃上海菜了。
七月的香港热得难耐,环着山腰的公路焦干、滚烫,脚踏下去,一步一串白烟,空气是溽热的,直把人架在水蒸气上烤。
段轻言依旧全身冰凉着,像是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阿秀有一次私下跟齐耿说:“小少爷跟着二爷睡那会儿,每天的气色别提有多好了。”
齐耿的脸憋得青黑,说:“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阿秀越说越起劲:“我们二爷就是会疼人啊,疼得小少爷那叫一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私下跟几个老妈子说,要用待大太太的礼来待小少爷……
“他把家里的账本,保险柜钥匙全交给小少爷保管,听说连保险的受益人都填的小少爷……”
两人在厨房择菜,一边闲谈着,聊了好半天后,阿秀一转身,看见段轻言在厨房外的客厅里,正拿着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小少爷,”阿秀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段轻言端着水杯上了楼去。
阿秀与齐耿面面相觑一会后,阿秀弱弱开口问齐耿:“他什么时候来的?”
“都叫你不要说了,肯定听见了……”齐耿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叹息道,“又该哭了。”
初秋已至,段轻言坐在三楼的阳台上盯着海平面看。香港的海与上海的海很不一样,香港的海是诡谲多变的怪物,到了晚上,海水是暗绿深邃的,会吞噬掉凝视者的双眼。
他常想,海的尽头会不会就是上海的外滩,而段路昇就在那头等着他。
他正准备下楼把这个想法分享给阿秀,却听见楼下草坪传来争吵声。
“齐哥哥,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是阿秀的声音。
“秀妹,你别问了!咱两个现在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你们臭男人,尽是多情种,从来就不负责任!”
阿秀已经哽咽起来了。
“我的好妹妹,你快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想占女人便宜,又怕人说闲话,这就是你们男人的通病!”
阿秀的哭声让段轻言也不住想哭,他背靠着栏杆坐在地面,把脑袋掩在手臂下,肩膀也耸动起来了。
他已经忘了阿秀刚都说了些什么,只剩想哭的心情莫名止不住。
齐耿后来在山脚下的武馆找了份兼职当助教,段轻言常常跟着阿秀下山去看他打拳。
令段轻言好奇的是,这两个人吵架不止,但似乎永远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来香港近一年的时间,他几乎把山腰到山脚的每一寸公路都走遍了,但也只是到山脚而已。
阿秀常常劝他说:“小少爷,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回上海也是给二爷添乱,等二爷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自然会接咱回去了。”
“那他为何从不送消息来,连我托陈管家寄去的信也不回?”
此话一出,阿秀便哑口无言了。
段轻言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他寄去上海的信,也许早送不到租界了。
阿秀自然也知道,就算她不说,平日里外出,段轻言也能从外人的言谈中得知上海一星半点的境况。
一天夜里,陈管家到段轻言房间,凝重着面色叹了几分钟的气,直叹得段轻言心里发颤。然后他看见陈管家从怀中摸出一页被揉得发皱的报纸。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散发着浓浓油墨味的旧报纸,见着那纸面上赫然印刷着——《周海:瘐死狱中的卖国巨奸》
“少爷,事到如今,再是瞒不住您了,如今大陆朝迁市变,上海是再也容不下段家了。”陈管家的眼泪沿着青灰的面颊流下。
“周海是汉奸……”段轻言的手颤得厉害,眼里再也装不下一个文字,只把头抬起来看向陈管家,“二爷……二爷会怎样?”
“老爷在时,段家就站错了队,这几年政局骤变,二爷已尽了最大努力保全段家……”
“陈管家,我再也不闹着回上海了,求您告诉他,我在香港等他,会一直等他。”
段轻言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保持清晰,可是泪依旧模糊了视线。
“小少爷,您听清楚来了。”陈管家扶住段轻言的两条胳膊,字字泣血,“段家还有您!您是段家养子,若是两位爷都不在了,您还能享有段家在香港的所有继承权。”
“我不要!”段轻言猛地甩开陈管家的手,嘴张着,下嘴唇颤抖着,一时之间竟不知目光要落在哪里,他开始慌乱起来。
“我不要...”他抓住陈管家的手腕,语无伦次说着,“我要回上海,对,我要回上海,我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走。”
“小少爷!”陈管家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只是不断摇头,“您若是回去,便是辜负了二爷的一片苦心,当时为了送您出来,他转让了君悦赌场经营权,才有人在战时保得您直飞香港。”
“他会来的,对么?”段轻言因咬紧而发肿的嘴唇几乎不动了,只干巴巴地呕出几个字来。
“段家太大了,二爷不是个体,他身后背着半个上海的资本...”陈管家也哽住了喉咙,“总有容不下他的人。”
陈管家总是绕着弯说话,但段轻言究竟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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