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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云阔院子中有一个秋千,是当年为了温岚置的。自从他成亲后,这秋千便再也没人动过。安乐公主坐了上去,秋千开始慢慢摇动起来。

    “赵云阔,我知道你娶我非你自愿。”

    安乐公主嘲讽似的一笑“我亦不愿嫁给你。”

    这是这个世人眼中一向跋扈的公主第一次向旁人提起自己的事。

    “我从前,也有个心上人。”

    “那年我偷偷跟在父皇身边,随他去迎接凯旋的将士们。”

    “那些人明明穿的都一样,可我偏偏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是出身寒门的儿郎,在得胜的队伍里,看到一个团子似的女娃娃,鬼使神差的将藏了许久的糖人偷偷给了她。他看到她拿了糖人,跑回了皇帝的身后。那时候他不过以为她是一个宫女,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终生待在宫中伺候他人。

    “那个傻子。”安乐公主不知何时脸上挂了泪“他一直不知道那个糖人早就不能吃了。”

    “傻子。”

    那个她口中的傻子,后来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说她总有一天要嫁给他,可他只说他身份低微,配不上她。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那几年战事频频,他上阵杀敌从来不惧,一步一步,终于在朝堂上有了一隅之地。”

    “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我知道他是会娶我的。”

    “我一直在等。”

    皇家最重体统,那时门第森严,便是朝臣也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出身低下的将军,遑论是高高在上的皇族。皇帝知道了女儿的私情,为了保住天家颜面,责令他出家。她不死心,一直不肯放手。他知道天子之怒,知道在皇帝心中一个女儿永没有颜面重要。为了断绝她的念想,为了保全她,他自尽在了寺中。

    “天家颜面,真是可笑。哈哈哈”

    “父皇也知他亏欠于我,便是如今我豢养了这么多面首,他也一直纵容。”

    “可是啊,那些男人没有一个像他。”

    “我恨父皇,也恨我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安乐公主擦干泪,看着赵云阔讥诮一笑“赵云阔,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温家那个姑娘。”

    赵云阔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可惜啊……”她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讣告。

    “近来战事吃紧,那些胡人抓了不少妇女要挟温烨投降。那姑娘偷偷跑去救了那些人,自己却被抓住了。”

    “胡人觉得她身为温烨的亲妹妹,更容易让温烨动摇。”

    “父皇曾说温家人都是倔脾气,没想到我竟在一个姑娘身上领教了。”

    彼时温岚被绑在两军阵前,神色从容。耳边是胡人将领得意的笑声“温烨,你妹妹现在在我手上,只要你打开城门束手就擒,她就能安然无恙。”

    温岚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温烨身上时带着浅浅笑意。

    “哥哥。”

    “动手吧。”

    一支箭携裹着沙场凛冽的风,穿透了温岚的胸膛。

    离开前,安乐将那壶忘忧放在了秋千上。

    “赵云阔,你我都是可怜人。”

    已为人妇的安乐公主,依旧是风流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公然在府中豢养面首。人人都叹这赵云阔可怜,他自己却并不在意。他现在与公主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默契地从不过问对方的事。

    温岚七年前命殒沙场,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尸首被敌人挂在城头,成了炫耀胜利的战利品。赵云阔大病了一场,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那之后,他时常呆在书房中,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天,小厮照旧去为他更换房中灯烛,敲门却久久无人回应。情急之下打开门,满屋他抄写的《地藏经》经文随风飘荡。

    一向心如明镜的赵云阔,当年不惜违逆长辈在赐婚后于父亲门外长跪不起,何曾不是抱有一线希望,希望皇帝能收回成命,有朝一日他能与心上人白头。

    想来他拖着病体日日抄写经文也是希望黄泉之下,那个姑娘能早日脱离苦难吧。

    当年岂止妾有意,怎奈天意注定。

    第9章 半死梧

    至暮时,白日里尚书府迎娶新妇时的喧嚣渐渐退去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染上霞红的枫叶,这才惊觉到已经入秋。今天是易之恒迎闻安歌入门做平妻的日子,也是我儿的三七。

    易之恒,你真是好狠的心。

    “夫人,你的手!”

    小丫鬟的一声惊呼将我拉回现实,我低头,发现指甲不知何时被我折断,指尖正不断传来剧痛,我只吩咐小丫鬟去拿伤药,便由着它血流不止。这点痛,怎及我如今心如刀割。

    不过片刻,门外便有了动静。

    “尚书府中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竟然是易之恒“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回大人,夫人的手受伤了,这是给夫人拿的药。”

    随即便是易之恒推门而入的声音。他的步子有些急,转眼就到了我眼前。易之恒半跪在我身前,捧起我的手,脸上写满了担心“阿窈,你没事吧?”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我舒窈与易之恒是父母自幼便定下的娃娃亲,易之恒长我两岁,懵懂岁月不识情爱,从小我只将他当作哥哥看待,我想,他应是也将我当作一个妹妹吧。

    我父亲是太子太傅,我兄长是礼部主事,舒家自来便是个家风严谨、极重礼义教化的家族。是故,从小到大,父亲便告诉我,身为女儿要贤良淑德,但不可为了旁人丢了自己的尊严。可我的尊严,在嫁给易之恒以后尽数零落成泥,任他践踏。

    嫁给易之恒那年,我十九岁。

    十六岁那年,身边密友皆陆续出嫁,母亲急得不行,怕再拖下去我便成了个大姑娘。于是明里暗里在易之恒母亲面前暗示了许多次要他早点娶我过门。谁知那时易之恒自请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三年。

    我仍记得那年,往年时常都聚在一处玩耍的好友们都已嫁了人,不可随意出府。是以那年我过得甚是无趣。

    初雪时,我正在烹茶,太子宋珂鸣从外间入内,在门口抖落满身的风雪。

    他见我如此悠然自得,忍不住又像平时那样“嘲讽”我:“你还能坐得住啊?外边儿把你未来夫君的事都传疯啦!唉,也不对,他能不能成你的夫君还不一定呢。”

    “嗯?”那段日子无人作陪,父母也轻易不让我出门,是以外面的事我算是一概不知。

    他又继续道:“闻安歌,你可知道此人?”

    “那个貌绝京城的闻将军的女儿?”

    “什么貌绝京城,不过是那些酸溜溜的文人见识少,因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美人而编出的虚名罢了。”宋珂鸣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也就这虚伪的盛名能唬住几个鬼迷心窍的男人了。”

    “不过,近来京中倒是有一桩事,与你,与闻安歌有关。”

    “我又没见过她,她的事同我有什么干系。”

    “你怎么如此蠢笨不开窍!”宋珂鸣无可奈何的一叹:“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闻安歌的兄长是易之恒好友,易之恒时有去闻府做客。日子久了,便有人说闻安歌与易之恒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了呗。”

    “前几日父皇下了旨,把闻安歌指给了四哥做皇子妃。这没过几日,那易之恒就去了边关。个中缘由,不由令人遐想啊。”

    难怪母亲如此着急要让易之恒迎娶我。

    “不过你别怕。”宋珂鸣俯身至我耳旁“若你以后当真成了易之恒的妻子,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收拾他。”

    “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只觉得嫁人之后不得自由,十分令人不快,加之我本就对易之恒无感,想着倘若能因此不嫁人,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对他们二人的这些风月传闻,也不曾放在心上。

    我原本打算等易之恒从边关回来就将此事问个清楚,若是都对彼此无意便请父母取消婚约。三年之后,宋珂鸣当了皇帝,闻安歌成了敬王妃,易之恒回了京城。可未及我同他商量,他便上门提亲了。

    我就此成了易夫人。

    我将手从易之恒手里抽出,背过身不想再看他。只听得他在我身后浅浅一叹:“阿窈,我知你怪我将安歌迎进门。”

    “只是她兄长当年为救我而死,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照顾好安歌。如今敬王身陷叛国造反之囹圄,要救安歌,只有这一个办法。”

    这番说辞实在令我作呕,究竟忍不得要同他辩上几句“夫妻本是同林鸟,敬王该死,身为敬王妃的闻安歌又为何苟且偷生。”

    “你在我面前装的如此不情不愿,实际上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吧。毕竟娶闻安歌可是你多年的夙愿。”

    “易大人今天夙愿得偿,我该恭喜你才是。”

    “你!阿窈,你不该如此说。你是我的妻子,应该相信我的。”

    易之恒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见了只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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